方念约的医生姓程,是一家三甲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一推镜架。他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八楼,窗朝南,能看到对面的居民楼和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剧里那种有大玻璃窗、皮质沙发、墙上挂抽象画的心理咨询室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正经医院里的正经办公室,白色墙壁,金属文件柜,桌上一台老式电脑,屏幕还是方形的。
程医生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支红笔,笔帽上都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电子病历,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沈念舟三个字,旁边的出生年月对应着他和林夏同届的年纪。
林夏和方念并排坐在对面的两把折叠椅上。折叠椅是墨绿色的,坐垫有些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钢架的轮廓硌在大腿下面。方念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她提前跟程医生打过招呼,医生说可以录。
“你们想了解什么?”程医生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方念看了林夏一眼。林夏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好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林夏说。
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杯盖,把杯子放回印着医院logo的杯垫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林夏注意到他保温杯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贴纸,是一个卡通笑脸,大概是哪个小患者贴的。
“你问的是‘好了之后’,”程医生说,“那我先要问你,你觉得什么叫‘好’?”
林夏愣了一下。她以为医生会直接回答——会整合,会变成一个正常人,会记得所有事情,或者不记得。但程医生把问题抛回来了,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问学生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式问题。
方念替她接了话:“从医学角度,DID的治疗目标是什么?”
程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眼镜在他鼻梁上待了二十多年,那块皮肤已经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DID的治疗周期通常很长,三到五年是最低估计,有些患者需要十年以上,甚至终身治疗。治疗目标不是‘消除人格’,而是‘整合’——让各个碎片之间的边界变模糊,让患者能够以‘一个完整的自己’来面对生活。这就像一条被撕成几块的毯子,你不能把哪一块扔掉,你能做的是一针一线地缝回去。”
方念追问:“成功率呢?”
程医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接近于苦笑的前奏,但没有笑出来。
“成功率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成功’。如果‘成功’的意思是患者能够正常工作和生活,不再出现明显的身份切换和记忆断层,那不算太低,大概百分之三四十。如果‘成功’的意思是所有人格完全融合成一个统一的、没有内部冲突的自我——坦白说,我没有见过一例。”
他的语气是那种见过太多病人之后的疲惫和诚实,不是冷漠,是不想给虚假的希望。林夏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这个人一定对很多家属说过类似的话。每一个来的家属都希望听到“他一定能好”,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另一种伤害。
林夏的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他会记得我吗?”她问。
程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夏很少在陌生人身上见到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真。他在认真地看着她,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病人的症状,又像一个普通人在看另一个普通人。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他说,“人格整合后,记忆的保留和丢失没有固定规律。有些患者会保留所有人格的记忆,只是不再觉得那是‘别人的事’。有些患者会丢失部分记忆,特别是那些创伤性最强、最让他无法承受的部分。但你的问题是——不是他记不记得你,是他记得的是哪一个‘你’。而这件事,他自己走进诊室之前,没有人知道。”
方念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在柏油路面上。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那片光斑,忽然想起那个温柔人格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谢谢你让我活了这些年。”
“程医生,”她抬起头,“他是不是……自己不想好?”
程医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DID的每一个碎片都有自己的‘生存本能’,”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重,“对主人格来说,承认自己有DID,意味着承认自己‘病了’,也意味着要面对那些他花了二十年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对次人格来说,‘消失’是最可怕的。所以很多患者会在治疗中反复——一边想要‘变正常’,一边又害怕失去自己仅有的‘存在’。”
林夏想起了那个温柔人格说的“再不出来,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害怕。不是在害怕消失,是在害怕消失之前没能说完想说的话。像一个在站台上等车的人,不知道车会不会来,但知道如果不上车,可能再也没有下一趟了。
方念关掉了录音笔。她看了一眼林夏,又看向程医生。
“程医生,我们能不能见一见他?不是作为家属,就是……见一面。”
程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一个长期缺觉的人。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我可以帮你们转达,”他说,“但他见不见你们,我不能保证。”
林夏点了点头。
走出程医生的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这种声音很细,细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在这个空荡荡的走廊里,它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头顶流过,流向走廊的尽头。墙壁是那种医院特有的淡绿色,据说这个颜色能让人平静,但林夏只觉得冷。
电梯口有一个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医生说还要住两个月……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电话那头大概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出院,但“两个月”从一个没有尽头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看得见的数字,未必就更让人安心。
林夏站在那里等电梯,那个女人挂断电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种“你也是来看病人的”的默契,像两艘在浓雾里擦肩而过的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在这片雾里。
方念摁了下行键,数字从八跳到七,停了一下,又跳到六。很慢。
“姐,你还好吗?”她问。
“我没事。”林夏说。
这三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但这一次,她忽然觉得,也许是真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个人走进去,方念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墙壁里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都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林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来自沈念舟的号码。不是温柔人格——温柔人格不会发消息,他说“他快醒了”的时候,是真的在消失的边缘。这条消息的语气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想念,是冷冰冰的一个问句,像一扇关上了就不打算再打开的门,有人从门缝里扔出来一个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