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皱了皱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感谢他什么？”
“感谢他没有在孩子这件事上骗我。”
方念愣住了。
林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一字一句地说：“他一直不想要孩子，我以为他是丁克。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要孩子，他只是不想要我生的孩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他当初让我生了孩子，那个孩子的下场会是什么？被当成争夺的工具？被当成维系婚姻的筹码？还是在他和周予安之间被踢来踢去？”
她转过头，看着方念。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了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皱纹，也照出了她眼睛里那种沉静的、像淬过火的钢铁一样的光。
“念念，他不让我生孩子，可能是他在这段婚姻里，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
方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小看林夏了。她以为林夏是一个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女人，一个被男人骗了十几年、最后拿着房子和钱离开的可怜人。但现在她才知道，林夏不是可怜，她是强大——一种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经历了无数次破碎之后还能把自己拼起来的强大。
那种强大不是天生的，是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深夜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方念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林夏。
“姐，这是我这几个月收集的资料。关于沈念舟和周予安，关于苏婉晴，关于那个孩子。如果你以后想打官司，这些都用得上。”
林夏接过U盘，拿在手里看了看。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方念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证据备份”。
她把U盘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冰凉的，和她第一次接过那瓶水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但她没有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
她把U盘还给了方念。
“留着吧，”她说，“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不管用不用得上，有一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方念看着她。“什么事？”
“我要去见一见周予安。”
方念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疯了吗？见她做什么？你嫌自己受的伤还不够深？你还要去看那个女人，看她住什么样的房子，看她过什么样的日子，看她和你前夫生的孩子——”
“念念。”林夏的语气不重，但方念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夏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天空。三月的云很淡，薄薄的一层铺在天上，像一层轻纱，被风吹得缓缓移动。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光亮正在消失，夜幕正一寸一寸地覆盖这座城市。
“我想看看，”她轻声说，“那个让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就那么站在阳台上，任凭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任凭这座城市夜晚的喧嚣和寂静一起涌过来，把她淹没。
方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从来没有折断过的树。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那时候她们都还小，林夏带着她去河边捉鱼。林夏踩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脚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河里。方念吓坏了，哭着喊“姐姐姐姐”。林夏从水里冒出头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草，但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念念别怕，姐姐没事”。
从小到大，林夏一直都是这样。她在水里的时候对岸上的人说没事，她在火里的时候对安全的地方的人说没事，她在深渊里的时候对站在平地上的人说没事。
她总是没事。
但方念知道，不是的。
方念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林夏。她的脸贴在林夏的后背上，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她能感受到林夏的体温，还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姐，”方念的声音闷闷的，从林夏的后背传出来，“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林夏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方念环在她腰间的双手上，轻轻拍了拍。
夜色沉沉地落下来，把这座城市裹进一片安静的深蓝里。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像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幕的表演。近处的街道上，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朝着城市的各个方向奔涌而去。
林夏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解脱，也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船终于靠了岸一样的踏实。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周予安会不会见她，不知道见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会走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不再需要为任何人演戏了。
她只需要为自己活。
这就够了。
方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松开林夏，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某种林夏读不懂的复杂。
“怎么了？”林夏问。
方念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方念律师，我是周予安。我想见你和林夏。”
方念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她没有告诉林夏的是，周予安还发了一条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消息：“方律师，我怀疑沈念舟有病。不是骂他，是真的……有病。”
林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把手机屏幕上的光吹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