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东西归置好。
她去花市买了几盆绿植放在阳台上——一盆绿萝,一盆龟背竹,一盆橡皮树。花店的老板娘问她要不要买开花的,她说不用,绿叶就很好。她不喜欢花,花会谢,谢了要换,换了又要谢,太麻烦了。绿叶不一样,只要浇水,它就一直绿着,不张扬,不炫耀,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在客厅的墙上挂了几幅自己画的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是她在网上报了一个水彩课之后画的那些练习稿。风景,静物,偶尔画一两朵花。画得不好,但她不介意。这些画是她的,不是任何人的,她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它们好不好。
卧室的床头放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是她在宜家买的,九十九块钱。她以前和沈念舟去逛宜家的时候,看中过一盏很漂亮的台灯,金属的灯座,米白色的灯罩,要三百多。沈念舟说太贵了,不划算,她就没买。现在她买了这盏九十九块钱的,不是因为买不起那盏三百的,而是因为她想试试,不用任何人的意见,自己做一个决定。
她觉得这盏灯也很好。它比那盏三百的矮一些,灯光也更暖一些。晚上关了大灯只开这盏小台灯的时候,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昏黄的、像琥珀一样的光里。她坐在床上看书,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会打扰任何人的、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
房子收拾好的那天晚上,方念来了。
方念提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自己炖的排骨汤。她把汤倒进林夏厨房里的汤碗——那是一套白色的陶瓷碗,沈念舟不喜欢,说太素了,但林夏喜欢,所以这是她自己的碗——端到茶几上,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沙发上喝。
“姐,味道怎么样?”方念问,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着被夸的小孩子。
“挺好的。”林夏说。
方念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说她照着网上的教程炖的,炖了三个多小时,把排骨的骨头都炖酥了。她说她本来想炖鸡汤的,但是超市里的鸡不新鲜,她又不敢去菜市场买活的,因为她不会杀鸡。她说她以后要多学几个菜,这样林夏就不用天天吃外卖了。
林夏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忽然觉得很温暖。不是那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热,而是一种很朴素的、像冬天的被窝一样的、让人想蜷在里面不出来的暖。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的。
即使那个人不是沈念舟。
方念喝完汤,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林夏知道她有话要说,因为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像是在打什么节拍。这是方念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前,她的手指就会开始敲。
“说吧,什么事。”林夏给她倒了杯水。
方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姐,苏婉晴生了。”
林夏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方念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预报。
“前天晚上。在市妇幼。顺产,男孩,六斤八两。”
“孩子健康吗?”
方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林夏问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以为林夏会问“沈念舟在不在”,或者“苏婉晴现在怎么样”,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但林夏问的是“孩子健康吗”——一个陌生人对陌生人最普通、最得体的关心,好像那个孩子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好像苏婉晴只是一个普通的、刚刚经历了生产的女人。
方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姐,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你难受你就说,你别憋着。你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林夏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眼泪。那双眼睛很清,很亮,像秋天的湖水,平静无波,但深不见底。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念的手背,动作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妈妈哄她们睡觉时的样子。
“念念,我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骗人,”方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你怎么可能没事?你刚离婚,他就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你——”
“念念,”林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个孩子是无辜的。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他自己选的。他和他妈妈一样,都是被骗的人。”
方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过来抱住林夏,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的时候像个小孩子,声音不大,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林夏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台上的绿萝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传来,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夏抱着方念,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太阳在告别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吻。她的手臂环着方念的肩膀,感受着表妹温热的体温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在那些沈念舟晚归的夜晚,在那些一个人吃饭的傍晚,在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凌晨,她已经把所有能流的眼泪都流完了。现在她的眼睛是干的,心里也是干的,像一片被晒裂了的土地,什么都长不出来。
方念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姐,你以后怎么办?”
林夏递给她一张新的纸巾。“好好活着呗。工作照做,日子照过。”
“你不恨她吗?”
“恨谁?苏婉晴?”
方念点了点头。
林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模模糊糊。方念看不清林夏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林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林夏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也许恨,也许不恨。我现在还分不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进来,凉凉的,潮潮的,吹在她脸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
大学操场上,沈念舟递给她一瓶水,说“我们在一起吧”。她接过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种凉意,会在十四年后蔓延到全身。
现在她知道了。
但她不后悔。
十四年的婚姻里,她付出过真心,也收获过温暖。沈念舟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好人——至少在她面前,他一直是。他从来没有对她大吼大叫过,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从来没有在言语上羞辱过她。他在她生病的时候会请假陪她去医院,会在她加班的晚上开车去公司接她,会在她父母过生日的时候提前订好蛋糕和饭店。
他是一个好丈夫的样子,只是没有一颗好丈夫的心。
林夏想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方念看到了。
“姐,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林夏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也许我应该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