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定的地方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名字叫“时光里”,藏在一条老旧的梧桐巷深处。林夏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看着斑驳的树影发了一会儿呆。
三月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落了一层去年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翻卷着贴在地面上,又翻卷着飞起来。林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想涂一点口红,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应战”。
这场见面不是战争。至少她不希望它是。
方念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穿着一件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脚下是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她看起来比林夏紧张得多,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即将出庭的律师——她本来就是。
“姐,你进去过了吗?”方念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林夏说,“我想等你一起。”
方念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肺里。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高跟鞋和运动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一个笃定,一个轻缓,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勉强合在一起。
咖啡馆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还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敲键盘。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披肩,面前放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美式。
周予安比林夏想象中瘦。
不是那种节食减肥的瘦,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像一棵树被虫蛀了却还在勉强生长的瘦。她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粉底遮不住的那种。她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夏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到方念身上。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试探,紧张,还有一点点林夏没有预料到的……委屈。
周予安站起来,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坐。”
三个人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了单。林夏要了一杯热拿铁,方念要了美式,周予安犹豫了一下,说:“再给我一杯热牛奶吧。”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之后没有恢复的那种沙。
沉默了很久。
方念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周女士,你之前发消息说怀疑沈念舟有病。能具体说说吗?”
周予安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倒刺,一看就是长期焦虑时撕出来的。林夏注意到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像是戴了很久的戒指刚刚被取下来。
“我不是‘怀疑’,”周予安说,声音很轻,“我确定他有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林夏,又看了看方念,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忽然变成另一个人?眼神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不一样,甚至……看你的表情都不一样?”
林夏的手指在咖啡杯上顿住了。
她想起那些年,沈念舟偶尔会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不是冷漠,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那种眼神通常只持续几秒钟,然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温和但疏离的表情。她以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觉,是她太渴望被爱而产生的幻觉。
“有。”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不多,但我遇到过。”
周予安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我也是。而且……比他多的。因为他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怎么说,和我们在一起的状态不一样。”
她的措辞有些混乱,像是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她停下来,端起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奶渍沾在上唇上,她也没有擦。
“他有时候看我,眼神特别干净,像高中时候一样。他会笑,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长的笑。他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予安,我想你了’——明明我就在他面前。但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完全是冷的。他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好像我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方念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他有没有对自己的行为不记得的情况?”她问,“比如前一天说过什么话,第二天完全不承认?”
周予安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一个人在拼命确认什么。
“有一次,他半夜忽然坐起来,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吓坏了,开灯问他怎么了,他又倒头睡了。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不记得。还有一次,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很累,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他对不起所有人。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消息就撤回了。我问他发了什么,他说他什么都没发。”
她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我以为是他出轨了心里有愧,以为他是在我和他老婆之间挣扎。我甚至觉得他可怜。但现在……我看了方律师发给我的那些资料,我才知道,也许不是‘挣扎’,是……”
“是另一个人,”林夏接过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是另一个人在求救。”
周予安看着她,眼眶红了。
两个女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移开眼睛。方念坐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不是因为她们不需要她,而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一种她无法参与的东西。那不是默契,是同病相怜。是两个人被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方式伤害之后,产生的一种扭曲的理解。
方念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摊在桌面上。
“我查到了他五年前在一家私立精神科诊所的就诊记录,”她说,“诊断书上写的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医生备注他有三个人格片段,没有完全分化。建议长期治疗,但他拒绝了。”
林夏低头去看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她看得很清楚:“患者童年有严重创伤史,可能为DID的主要诱因。”
“童年创伤,”她重复了一遍,“什么创伤?”
方念犹豫了一下。
“他的母亲在他十岁时自杀,他是第一目击者。”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钟。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蒸汽喷出来,嘶嘶的,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林夏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纸,上面的字开始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沈念舟从来没有提过他的母亲。结婚十二年,他提起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会说“我爸喜欢喝茶”,但关于母亲,他只说过一句话。那是某次她问起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她当时以为他是不想谈。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谈,是他把自己从那段记忆里摘了出去。摘得干干净净,像切除一个恶性肿瘤。
“我不是在为沈念舟开脱,”林夏的声音很轻,“但一个十岁的孩子看到自己的母亲自杀……他能怎么办?”
方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予安先开了口。
“所以他才变成这样,”周予安的声音也在发抖,“他把那些痛苦的东西……分给了另一个自己。”
三个人再次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咖啡馆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一刻,晚高峰开始了,巷子外面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服务员走过来,给她们续了水,又悄悄退开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周予安问。
林夏和方念对视了一眼。方念说:“他在接受治疗了。我们联系过他的主治医生,医生说他的情况不算罕见,只要坚持治疗,有希望整合人格。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久——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整合之后呢?”周予安问,“他会变成什么样?是三个人的平均,还是一个全新的人?”
方念摇了摇头。“医生说不好说。有可能保留所有人格的记忆,有可能只保留一部分。有可能性格大变,也有可能……回到某个状态。”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