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念舟在客厅等林夏回来。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离婚协议是律师拟的,他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对自己足够苛刻,苛刻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是在自毁式地结束一段婚姻。房子、车、存款,全部归林夏。公司股权他保留,但每月支付一笔可观的抚养费——虽然他们没有孩子,他愿意一次性补偿她五百万元。他甚至把那套城东的房子也写进了协议,作为额外补偿,但那套房子的购房人写的是苏婉晴的名字,他需要先处理掉。
他要给林夏一个体面的、公平的、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结局。这是他欠她的。
林夏开门进来的时候,沈念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换鞋的动作和往常一样,弯腰,解开鞋带,把脚从鞋里抽出来,穿上棉拖鞋,然后把换下的鞋摆整齐。她今天穿了一双米白色的乐福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她拿纸巾擦了擦,才把它放进鞋柜。
沈念舟看着她做这些事情,忽然觉得很恍惚。这个女人,这个他朝夕相处了十二年的女人,他到底了解她多少?他知道她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起床,七点四十五分出门,她知道他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知道他不吃香菜不吃姜,知道他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失眠。她的整个世界都是围着他转的,而他对她的了解,却只停留在那些最表层的、最功能性的层面上。
他知道她是一个好妻子,但他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夏,我们谈谈。”他说。
林夏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看到“离婚协议书”几个字的女人。沈念舟甚至觉得,她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净身出户。”他开始念那些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条款,“房子、车、存款,都归你。公司的股权我保留,但每月的生活费我会照付——虽然我们没有孩子,但我愿意一次性补偿你五百万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夏的眼睛。不是不敢,而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他欠她一个解释,但任何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要怎么说?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说“我心里一直有别人”?说“这十二年的婚姻,对我而言只是一场需要演完的戏”?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林夏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一页一页地翻。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审核一份公司里普通的合同。沈念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注意到她的鬓角有几根白发。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是因为她吗?”林夏忽然问。
沈念舟沉默了几秒。“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和任何人无关。”
这句话是他提前想好的。律师教他说,如果他不想在离婚的时候被对方抓到把柄,就不要承认任何具体的过错。但他说出口的那一刻,看到林夏嘴角浮起的那一丝笑,他就知道,她看穿了他。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在沈念舟心里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签字吧。”他说。
林夏没有签。她只是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念舟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沈念舟张了张嘴。他明明准备好了答案,但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他不确定。他不确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不,他确定。他确定。
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
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不是你的。你不认识她。”
他猛地甩了甩头。
沈念舟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知道了什么?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还知道多少?但所有这些念头最终汇成了一个词: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林夏已经转身了。她的背影很直,很稳,一步一步走着,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沈念舟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沈念舟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离婚协议书还摊在茶几上,最后一页空着,等林夏的签名。他盯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大二那年,林夏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侧影。她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认真得让他觉得有些可爱。他当时想过一句话,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这个女孩,笑起来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