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舟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林夏,不是苏婉晴,而是一个叫周予安的女人。这个名字像一枚烙印,烫在他十六岁的心脏上,这些年来从未褪色。
高一那年的九月,沈念舟第一次见到周予安。开学第一天,走廊上挤满了新生,嘈杂得像菜市场。沈念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无聊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然后他听到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毯上,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走廊那头走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张纸条,像是在找教室,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里有多少人在看她。她经过沈念舟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手臂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沈念舟站在那里,心跳快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一年他十六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后来他发现周予安和他同班,就坐在他前面两排。他把她的背影画满了整整一个笔记本,画她的马尾辫,画她的校服领子,画她转过头来和同桌说话时露出的侧脸。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超过三句话,因为他一靠近她就紧张得说不出话。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远远地看着他供奉的神像。
高二那年,他们成了同桌。
那是沈念舟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他每天早起到学校,只为和她多待一会儿。他会在她的桌上放一瓶她爱喝的草莓牛奶,会在她值日的时候偷偷帮她擦黑板,会在她生病请假的时候把笔记抄得工工整整放在她桌上。周予安不是一个迟钝的女孩,她知道他的心意,但她从来没有点破过。她只是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微微笑着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高三的毕业晚会上,沈念舟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了。
他把她叫到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皱皱巴巴的信,递给她。信是他写了三个晚上的,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发现纸已经被他揉得不像样子了。周予安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念舟,我要出国了。”
沈念舟愣住了。
“我爸妈办好了移民,下个月就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那天晚上沈念舟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久到保安来赶人,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回想她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很大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周予安走的那天,他去机场送她。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许多。她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歉意,有不舍,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叫“遗憾”。
“如果我不是非走不可,”她在多年后告诉他,“我会留下来的。”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周予安走后的头两年,沈念舟和她还有联系。她会从大洋彼岸寄明信片给他,上面写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这里的秋天很美”“学校的图书馆很大”“我今天学会了做提拉米苏”。沈念舟会把每一张明信片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反复地看,看到纸都起了毛边。
后来联系渐渐少了。时差,忙碌,不同的生活轨迹,距离把一切都稀释了。沈念舟在大学里遇到了林夏,一个安静、温柔、和周予安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他告诉自己,他应该放下了,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他追求林夏的方式和他对周予安完全不同——没有悸动,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那种让他夜不能寐的狂热。他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好,适合结婚,适合过日子,适合成为他人生中那个“应该存在”的妻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他收到了周予安的一条消息:“我分手了。”
那三个字像一把锤子,把他精心搭建的所有理智和克制砸得粉碎。
他们开始重新联系。刚开始只是偶尔的问候,后来变成了每天的视频通话。周予安告诉他,她在国外过得不快乐,她想回来。沈念舟说,那你回来吧。周予安说,可是你已经结婚了。沈念舟沉默了。
那段时间沈念舟和林夏的关系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林夏的父母催着他们结婚,她的同事们也在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一切都在推着他往前走,像是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不要和林夏坦白,要不要取消婚约,要不要对得起自己那颗心。但每次看到林夏给他煮的粥、叠的衣服、整理的书桌,他的勇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点点地泄掉了。
他不能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
于是他结婚了。
婚礼那天,沈念舟站在酒店的大厅里,穿着那套定制的黑色西装,看着林夏穿着白色婚纱朝他走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吧,放下周予安,好好对这个女人,她会是一个好妻子,你也会是一个好丈夫。
但周予安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平时不觉得疼,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就隐隐作痛。他会在梦里叫她的名字,会在听到某个和她有关的消息时心跳加速,会在和林夏亲密的时候闭上眼睛想象她。他对林夏的每一次温柔,都是在提醒自己:这个温柔是假的,真正的温柔只有周予安能给。
他甚至试图让自己爱上林夏。
他带她去旅行,给她买礼物。他做了一切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事情,甚至比大多数丈夫做得更好。他以为只要付出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努力,他终有一天会爱上她。就像一个人反复告诉自己“这个药很苦但吃了会好”,总有一天他会习惯那种苦味,甚至觉得苦味里也带着一丝甜。
但那个“有一天”从来没有来过。
结婚第三年,沈念舟和周予安见了一面。她回国探亲,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天他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指在咖啡杯上敲着不规律的节奏。周予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比记忆里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色的风衣,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
“你瘦了。”最后是周予安先开了口。
“你也是。”沈念舟说。
他们聊了很久,聊这些年的生活,聊工作,聊朋友,聊那些有的没的。沈念舟告诉她,他结婚了,妻子是大学同学,对他很好。周予安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那就好。”
但那笑容没有抵达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