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进公司的时候,是七月。
这座城市七月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走在路上不到五分钟,后背就会被汗水浸透。苏婉晴穿着面试时买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踩着一双裸色高跟鞋,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公司大楼。她是前一天才到的,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报到了。
她是从小县城考到省城来的,大学四年拼命读书、拼命社交、拼命攒实习经历,为的就是毕业后能留在这座城市。她的同学们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去了银行,有的回了老家,而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拿到这家知名企业offer的人。辅导员在班级群里特意恭喜了她,说她是我们班的骄傲。她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闺女出息了。”她母亲没说话,但苏婉晴听到电话那头有抽泣的声音。
她不想要出息,她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命运的改变”。
苏婉晴从小就长得好看,这一点她很清楚。初中就有男生往她书包里塞情书,高中的时候校花评比她年年上榜,大学里追她的男生排着队。她知道自己的容貌是一种资本,一种可以兑换成更好生活的资本。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有人生来就含着金汤匙,有人生在泥淖里拼命挣扎,而她恰好被老天爷赏了一张漂亮脸蛋,为什么不能用它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她实习期的表现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完美。
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领导交代的任务从不拖沓,同事请她帮忙她从不拒绝,公司组织的团建她每次都积极参加。她会在茶水间和每个人都聊上几句,记住每个人的喜好——谁喝美式谁喝拿铁,谁不吃香菜谁不吃葱,谁的生日是哪天,谁家的孩子上几年级。这些信息在她手里变成了一颗颗糖,她恰到好处地分给每一个人,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对她心生好感。
转正后,她被分到了市场部沈念舟的团队。
她第一次见到沈念舟是在面试的时候,他是面试官之一,坐在长桌的正中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问题刁钻。苏婉晴被他问住了好几次,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圆了回来。面试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轻,但她捕捉到了。
她知道,他记住了她。
进团队之后,苏婉晴对沈念舟的观察更加细致了。这个男人三十七岁,已婚,没有孩子,在公司口碑极好,业务能力出众,为人处世滴水不漏。他对下属的要求很高,但从不苛责,犯了错会给机会改正,做好了会当着全组的面表扬。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认真斟酌过的。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稳定,像一只从容不迫的猎豹。
最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苏婉晴在这方面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能从男人看她的时长、角度、瞳孔的变化,判断出这个男人对她有兴趣还是没兴趣,有兴趣又分多少种——有的是纯粹的好色,有的是想要一段露水情缘,有的则是动了真心。
沈念舟看她的眼神,属于第四种。
那是一种克制到近乎压抑的关注。他看她的时间很短,总是转瞬即逝,但苏婉晴注意到,每次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目光都会有一瞬间的停顿。那种停顿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走神,而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凝视。他在看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她,于是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开的时候脸上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懊恼的表情。
苏婉晴笑了。
这个男人,是她的了。
她开始实施她的计划。第一步,是成为他最得力的下属。她加班加点地学习业务知识,主动承担难度大的项目,把每一份报告都做得无可挑剔。她会在深夜把改好的方案发到他的邮箱,然后第二天早上在电梯里“恰好”遇到他,若无其事地说一声“沈总早,方案昨晚发了,您收到了吗”。他会愣了一下,然后点开手机看一眼,说“收到了,辛苦了”,语气平静,但苏婉晴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第二步,是成为他生活中的一个小影子。她记住他的咖啡口味——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记住他下午容易犯困,会在两点钟准时端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她记住他出差常去的几个城市,会提前查好天气和交通,在他出发前一晚发一条消息:“沈总,明天深圳有雨,记得带伞哦。”措辞妥帖,不过分亲密,也不过分疏远,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对领导的额外关照。
沈念舟一开始是拒绝的。他会在她端咖啡来的时候说“以后不用了”,会在收到她天气提醒的时候只回一个“嗯”,会在电梯里和她保持适当的距离。但苏婉晴不急,她有的是耐心,她太了解男人了,一个男人的“不要”,很多时候只是“还不到时候”。
转正后的第三个月,转折来了。
那天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整个市场部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苏婉晴和沈念舟两个人。苏婉晴从便利店买了两杯咖啡回来,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喝。沈念舟靠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疲惫。
苏婉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沈总,你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