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黑色的首饰盒，打开是一对钻石耳钉，吊牌还在，上面的价格是她三个月的工资。几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写着“沈念舟亲启”，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但没有署名。林夏没有拆开那些信，她觉得没有必要，她已经从那份合同上读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然后是那个相框。

胡桃木色的相框，沉甸甸的，很有质感。里面是一家三口的照片——沈念舟，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男孩。女人穿着一条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而温柔，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个孩子坐在她腿上，手里举着一个玩具小汽车，笑得露出了几颗小米牙。沈念舟站在她们后面，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自然。

林夏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那是她曾经以为自己和沈念舟之间拥有的东西。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和沈念舟的合照里，看到过他脸上那种表情。那种表情叫什么？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准确的词：幸福。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习惯性的温和，不是“我身边这是我的太太”的得体，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幸福感。那个样子的沈念舟，她从来没有见过。

结婚照上的他笑得得体而疏离，旅行照里的他嘴角微扬却没有抵达眼底，年会合照里的他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沈总，和任何人合照都恰到好处的保持距离。林夏以前觉得，他就是那样的人，内敛，克制，不善于表达感情。她甚至为此感动过，觉得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男人愿意和她共度一生，本身就是最深情的表达。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只是不想对她表达。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是两个月前的某个周末。林夏记得很清楚，那个周末沈念舟说他要陪客户去杭州，周六早上走的，周日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盒龙井茶，说是客户送的，放在茶几上，还叮嘱她记得喝，说这个茶不错，对她身体好。

林夏把那盒茶找了出来，打开，茶叶还是好的，她没有扔。她只是把茶放回原处，然后重新锁上了抽屉，把那把小钥匙放在了沈念舟的床头柜上。

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番茄和牛腩，开始准备晚饭。番茄很新鲜，切开的时候汁水饱满，红的鲜艳。她切的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稳稳当当的。

切到第八个番茄的时候，刀刃偏了，切到了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和番茄汁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红。林夏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她看着案板上那些红的刺眼的番茄块，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很酸，酸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一个创可贴缠上，然后继续切番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一刀一刀，像这些年她做过的每一顿饭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舟的微信：“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你先睡。”

林夏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发了出去。然后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料理台上，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来自那个人的消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了番茄牛腩。味道很好，牛腩炖得很烂，番茄的酸甜都炖进了汤里。她吃了两碗饭，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洗了碗，刷了锅，擦了灶台，然后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沈渡舟睡的那半边床，被单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他今晚，是真的在应酬吗？

还是在那套一百三十七平的房子里，和那个叫苏晚晴的女人在一起？

林知夏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像要把自己裹进一个茧里。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平稳得像一台机器。她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大学操场上，沈渡念舟递给她一瓶水，说“我们在一起吧”。她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种凉意，会在十四年后蔓延到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