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发现那个抽屉,是个意外。
那天是周三,天气预报说有雨,但直到她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暧昧的灰白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隐隐透着光。她把伞放进包里,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床头柜上——那里有一串钥匙,是沈念舟落下的。
他今天走的很急,往常他都会在出门前把钥匙揣进裤兜里,动作干净利索像排练了千百遍,然后在门口站定,等她走过来,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那个吻的温度一年比一年低,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微凉,如今已经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冰,贴上额头的时候林夏几乎感觉不到。
但她从没有说过。
她把那串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除了家里的钥匙,还有一个很小很精致的铜制钥匙,比其他的都小一号,林夏看看那把钥匙,忽然想起沈念舟书房那个上了锁的小抽屉。
他们已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七年。七年,足够一个女人把家里的角角落落摸得清清楚楚了,唯独那个抽屉,她从来没有打开过。沈念舟说过那里面放了公司的机密文件,她就信了。她是他的妻子,信任是最基本的了,不是吗。
林夏把钥匙攥紧在手心里,指纹贴在冰冷的金属上,有一种微妙的触感,像是在触碰一个不该被触碰的秘密。她站在原地大约犹豫了十秒钟,最终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她对自己说,她只需要找上周那份房产证,银行要用的,她问过沈念舟,他说放在书房了,可能是那个抽屉里。
这是真的,房产证的确需要找。但也许在她心底的更深处,有一个更真实、更不愿被承认的声音在说,你早就想打开那个抽屉了。
她请了半天假。
公司那边其实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林夏在财务干了十二年,从助理会计做到财务主管,业务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把报表做出来。她和部门经理说了一声,家里有事,下午就不去了。
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和她关系还不错,闻言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不大好,没事吧?”
林夏摇了摇头,笑了一笑,说没事。
她回家的时候事上午十点。屋子很安静,沈念舟不在,打扫阿姨每周二四六来,今天恰好不来。整间屋子就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些沉默的家具。
林夏换了一双棉拖鞋,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拿着那杯水走进了书房。
书房在房子的最东边,朝南,采光极好。沈念舟说他喜欢沐浴在阳光下工作,所以当初买房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户型。书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红木书桌,一把真皮转椅,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保险柜,再旁边就是那个带锁的抽屉柜。抽屉柜是胡桃木的,有三个抽屉,只有最下面那个上了锁。
林夏在书桌前站了一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把那把小钥匙插进了锁孔。
转了。
锁芯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什么东西被关闭了。林夏拉开抽屉,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份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她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份商品房预售合同。
城东,新开楼盘,一百三十七平,三室两厅,全款付清。购房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苏婉晴。
付款日期是三天前。
林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苏婉晴,她知道这个人。去年年会上穿红裙子的那个小姑娘,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后来转正了,分到了沈念舟的团队。她见过她几次,在公司食堂,小姑娘端着餐盘从她身边走过,笑盈盈的和同事说话,声音清脆的像风铃。林夏当时还和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市场部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挺漂亮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听说很会来事,沈总挺器重她的。”
沈总,她的丈夫。
林夏的手没有抖。这是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惊讶的事情,那一刻她的手稳得出奇,甚至还能冷静的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付款方式,看成交价,看合同编号。她的脑子在那一刻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把所有信息都收进去,分类,归档,然后继续搜寻。
她把合同放回信封,放回抽屉,然后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