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渊闻言满意颔首,只当她温顺听劝,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和气吩咐新妇:“下去歇息吧。往后好好过日子,勤勉守礼,便是孝道。”
张氏心头彻底安稳,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儿媳谨记,告退。”
见她态度恭谨诚恳,并无半分敷衍浮躁,庄晚姝唇角笑意又柔了几分,语气愈发平和,松了紧绷的规矩氛围:“你初来乍到,府中人事、规矩、用度尚不熟悉。往后日常起居、内院琐事,若有不懂之处,可问你婆母,亦可禀我。”
“新婚辛苦,不必日日早起拘谨,安心静养,熟悉府中诸事即可。唯有规矩二字,须臾不可忘。”
寥寥数语,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给了新妇新人进门的体恤,也立住了主母的权威与规矩,更彰显了她大度周全、不苛待庶房、亦绝不废尊卑的主母风范。
苏婉柔带着新妇再次屈膝行礼,躬身退步,姿态恭顺有度,不敢在正堂多留片刻。
二人退出春晖堂,晨风吹散廊间薄雾。
堂中只剩夫妻二人相对静坐。
院内依旧静谧端庄,檀香悠悠。
薛景渊端起茶盏,随口闲谈:“晋修成家,我心里也算一桩大事落定。往后二房安稳,府中也更热闹些。”
庄晚姝轻轻抚过袖口流云暗纹,眸光沉静通透,语气温淡无波:“热闹是家门福气,规矩是薛府根基。和睦可求,尊卑不乱。如此,方得长久安稳。”
薛景渊一愣,随即失笑,只当她素来审慎周全,并未深思其中深意。
他看得见的,是庶子成家、府中圆满的热闹体面。
唯有庄晚姝清楚——
老爷的偏爱是一时情面,她手里的规矩,才是镇住整座薛府、千秋不乱的根本。
一场婚后请安,主君施恩、主母立规。
一宠一压,一宽一严。
庶房得了风光体面,却始终逃不开嫡母划定的分寸尊卑。
人人皆在局中,无人越得出去。
按着世家新妇规矩,张氏梳洗整装完毕,备下亲手拣选的精致见面礼,逐院拜见府中各位小姑。
她性子本就谨小慎微,又深知自己家世单薄、无根无靠,能嫁入薛府做二少夫人,已是高攀至极。故而每一份礼物都尽心细致,只求谦卑安分、讨得阖府和气,不敢露半分新妇骄态。
她先至汀兰院拜见薛晋云。
薛晋云气度端雅、教养沉厚,不因庶房尊卑看人。听闻新妇前来,她从容出迎,语气温和有度,坦然受礼、回以温言,待她礼数周全、体面无缺,从无半分轻慢。
见张氏提着礼匣走来,眉眼温和,率先含笑道:“二嫂嫂客气了。初入府本该是我们给嫂嫂道贺,反倒劳你奔波送礼。”
张氏见嫡小姐待她温和无距,心头微暖,连忙躬身浅福,双手递过紫檀木匣:“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往后一家人同住府中,还需长姐多多照拂。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随后张氏去往僻静竹语轩见薛晋薇。
晋薇素来安静怯懦、与世无争,最懂身在低位的局促难处。面对张氏的诚心薄礼,她轻声道谢、温顺接纳,待人纯粹守礼,无骄无鄙。
一路皆是温声相待、和气周全,张氏心头稍安,只当薛家姊妹和睦,往后日子尚可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未曾想到,最难相处、最看她不起的,竟是与夫君薛晋修一母同胞、同父同母的亲妹——薛晋瑶。
薛晋瑶身为苏婉柔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母亲偏疼、被主君纵容,虽是庶女,在府中过得比寻常嫡小姐还要张扬娇贵。
她心里从来清清楚楚:自己母亲得老爷多年盛宠,兄长又是府中正经二公子,她们这一房,虽是庶出,却有宠、有体面、有依仗。
也正因如此,她打心底瞧不上这门嫂嫂亲事。
在薛晋瑶眼里:她亲哥哥品貌端正、身在高门,便是娶世家贵女也绰绰有余,到头来却只娶了张家一个庶流出身、门第低微、毫无助力的平凡女子。
大婚那日满堂红火,旁人只看场面风光,唯有薛晋瑶心底憋着一股子不忿——
她觉得,张氏配不上她的亲哥哥,撑不起二房门面,更是拉低了她们这一房的身段体面。
区区寒门庶女,一跃成为薛府二少夫人,坐享她母亲半生争来的尊荣、她哥哥的体面,在晋瑶看来,已是天大的福气,哪里配来给自己送礼攀情分?
是以,当张氏的侍女站在栖霞院外轻声通传时,院内片刻死寂。
半晌,才传来薛晋瑶带着少女骄矜、毫不掩饰的冷淡声线,懒懒散散、却字字轻贱:“不见”
短短两字,毫无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