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轻笼薛府层层黛瓦。
按照高门规矩,新妇需早起梳妆,随婆母晨昏定省,正式入府立规、认位次。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偏院厢房。新晋二少夫人张氏褪去昨日大红嫁衣,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妆容淡雅素净,全然收起了新婚的娇态,只剩低眉顺眼的恭谨。
一夜新婚,她眼底尚有浅浅倦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入薛府为妇,最首要的便是守礼安分,尤其是面对府中真正掌家的嫡母,半分轻浮便是失仪。
天色微明时分,苏婉柔便带着儿媳,缓步去往正院春晖堂。
穿过层层红绸未撤的回廊,昨日大婚的喧嚣早已散尽,府中恢复了刻入骨髓的规整肃穆,没有半分逾矩的热闹,只剩尊卑有序的沉静。一路行来,沿途丫鬟仆妇垂首立道旁,无人敢高声言语,这般森严光景,让张氏心头愈发拘谨,指尖始终微微攥着衣摆,步履轻缓,不敢多抬头张望。
春晖堂内暖炉温煦,檀香袅袅,静谧端庄。
庄晚姝一身石青织锦常服,端坐主位软榻之上,一手轻翻手中的家规册子,神态从容恬淡,周身自带主母沉稳气场。她晨起梳洗完毕,鬓发整齐,眉目温润无锋,却自带压得住人心的威严,明明神色平和,却让满堂空气都透着规整分寸。
见婆媳二人进门,立在两侧的侍女齐齐屈膝行礼,无声无息,进退有度。
苏婉柔率先上前,款款福身,姿态恭顺得体:“夫人早安。今日新妇初次请安,特带她来给您行礼问安。”
张氏连忙紧随上前,双膝微屈,行最标准的晨昏大礼,头颅微垂,声音轻柔拘谨,字字规矩:“儿媳张氏,拜见嫡母。母亲早安。”
她身姿绷得端正,不敢有半分松懈。自昨日大婚拜堂,她便彻底明白,薛府的体面热闹皆是表象,嫡庶尊卑、主母规矩,才是立足根本。眼前这位端庄雍容的嫡母,从不多言苛责,可一言一行皆藏分寸,掌整座薛府的规矩体面,便是她往后余生最需敬重、恪守的标尺。
庄晚姝缓缓合上册子,抬眸望去,目光淡淡落在张氏身上。
她视线不急不缓,扫过新妇规整的衣着、端正的仪态、恭谨的姿态,将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谨慎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和浅淡的笑意,无苛责、无疏离,亦无半分偏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起身吧。”
她语声轻柔温雅,不高不低,没有主母的凌厉威压,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仪。
张氏心头微松,连忙垂首应声:“谢母亲。”
二人依礼起身,垂手立在下方,苏婉柔居左,新妇居右,位次分明,半点不乱。
庄晚姝看着眼前温顺恭谨的新妇,眸光沉静,缓缓开口提点,语气温和如闲话,字字却是立身处世的家规本分:“昨日大婚礼成,你自此入我薛府,便是薛家的人。从前你在张家的规矩、性子,皆可放下。”
她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声声落进婆媳二人耳中:“既嫁入薛门,为修哥儿新妇,往后便要恪守妇德、谨守家规。侍奉夫君、孝顺长辈、打理内院、谨言慎行,是你的本分。”
张氏屏息凝神,不敢抬头,轻声应答:“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定当安分守礼,勤勉持家,不敢有违规矩。”
庄晚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继续温声叮嘱,温柔皮囊下,是不容僭越的底线:“我素来宽厚待下,府中庶出一房,我亦向来周全体面。可你要记住,体面是府中给你的恩典,安分是你立身的根本。”
“修哥儿虽是庶子,也是薛府正经二公子,你身为他的正妻,一言一行,皆关乎薛府门风、一房体面。不必妄自菲薄,亦不可恃礼轻狂。守好自己的位次,管好自身言行,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持家之道。”
这番话,不训不厉,温柔婉转,却字字敲在实处。
既安抚了新妇出身庶流、初入高门的忐忑,又清清楚楚划下了规矩边界:可以享薛府的荣华体面,必须守薛府的尊卑规矩,恩典可享,逾矩不可。
一旁的苏婉柔静静立着,全程缄默恭顺。她听得透彻,夫人这番话看似提点新妇,实则也是暗中提点她这一房——纵使有老爷偏爱,纵使儿子已成家立业,依旧要守本分、知位次,永远不可越嫡越矩。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轻缓履声,小厮掀帘垂首通传:“老爷到——”
薛景渊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踏入堂中,眉眼间尚带着昨日庶子大婚圆满落幕的舒展笑意。他本晨起踱步过正院,听闻新妇初次晨昏请安,便特意进来看看。
堂内众人立刻垂首肃立。
薛景渊落坐另一侧客座,目光落在下方恭立的新妇身上,语气比嫡母温和松弛许多,带着几分主君对晚辈的纵容与偏爱:“方才在外便听见你母亲训诫,字字在理,你要好好记下。”
他看向张氏,神色宽和,带着大家主的气度,亦藏着对二房的格外照拂:“修哥儿是我儿子,你既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入了薛府,便是薛家正经的二少夫人。昨日婚典盛大周全,我待你们,从来皆是真心器重。”
“不必终日拘谨忐忑。好好持家、辅佐夫君,与晋修同心度日,安稳和睦,我与你母亲,自然不会薄待你们。”
这番话,是明晃晃的偏爱。
他刻意抬举庶房新妇,冲淡了方才庄晚姝立规矩的森严,给足了苏婉柔一房颜面,也明示自己对二公子一房的看重。
张氏心头一暖,连忙深深福身:“儿媳谢父亲垂怜恩典,必定不负父亲期许。”
苏婉柔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却依旧不敢显露半分得意,只垂首恭立,安分守态。
薛景渊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庄晚姝,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夫妻间的随和:“晚姝,孩子刚进门,年纪轻、性子怯,规矩固然要学,也不必太过拘着。府中和睦为先,你素来通透周全,多照拂他们二房几分。”
他看似随口嘱托,实则是暗中替庶房求情、抬举庶出一脉。
庄晚姝抬眸淡淡对上他目光,唇角笑意不改,温润从容,滴水不漏:“老爷所言极是。家宅安稳,和睦为本。规矩我教,体面我给,自然不会苛责新人。”
一句应答,温柔接下主君的情面,却半点不退自己掌家立规的底线。
她允了和睦,却没允逾矩;应了照拂,却守死了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