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养?”他问。
“略懂一点。”高文远说,“我以前在古籍修复所工作,有个老师傅弄了几十年花草,我跟着学了些。蝴蝶兰是气生根,对植料和通风要求比较高,不能按普通花草那样闷着养……”
他边说边开始处理其中一盆,小心地抖掉旧植料,修剪掉部分发黑发软的根系。
宋栩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端着咖啡,在一旁的藤编吊椅上坐下晃着,看着高文远又去调配一些像是营养液的东西。他很专注,仿佛修的不是花,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古籍字画。
是挺让人感觉安静的。
“你平时喜欢弄这些?”宋栩溪忽然开口,打破了许久的宁静。
高文远将最后一盆重新上好植料的蝴蝶兰放到通风的架子上:“算是吧,以前修复古籍,现在侍弄花草……都是需要静下心慢慢来的事情,我性子慢,做这些觉得舒服。”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上班?”
留在体制内虽然可能发不了大财,但工作稳定,干嘛辞了职跟一个四十多岁已经有孩子的女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图钱?
今天的宋栩溪很不同,高文远有些意外。
他不知道宋栩溪这么问是真好奇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方式来捉弄他,但宋湘一直夹在两人之间,他爱宋湘,不想让宋湘因为他和宋栩溪之间的不愉快而为难。
如果宋栩溪能因此对他减少一些敌意和误解,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我得罪人了。”他缓缓说。
宋栩挑眉。
“大概三年前,馆里要修复一批明代地方志,其中有一本损毁严重,修复难度很大,周期也会很长。当时馆里为了争取一个重要的文化项目资金,想把修复完成时间提前,作为项目亮点报上去。领导希望我能加快进度,有些步骤可以适当简化,或者用一些更高效但……对古籍长期保存有风险的现代材料和方法。”
高文远顿了顿:“但古籍修复,有些步骤快不了,有些材料也不能乱用。那是几百年的东西,我们修好了,是要留给后面的人看的,我不能为了赶一个项目的工期,就糟蹋了东西,所以我拒绝了。”
“然后,项目资金没批下来,责任自然要有人担。修复进度慢、技术保守、缺乏大局观……就成了我的错。从那以后,重要的活儿不给我,评职称也没我的份儿,各种小鞋不断。”
“一开始我也忍,直到有一次,我负责常规维护的一批清代普通县志被人动了手脚,有几页出现了污损。虽然最后查清楚了不是我做的,但我觉得很累也很没意思。”
“所以,我离开了,不是逃避,只是不想再把自己消耗在无谓的争斗里,我想留点力气和热情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宋栩溪看着他,忽然,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林易洵在面前。
“……后来,我认识了宋董。”
一提到宋湘,高文远的眼神柔和下来:“她知道我的情况后,问我愿不愿意来帮她打理家里的藏书和字画,偶尔也给她的收藏把把关。她说我心静,看东西准。”
宋栩溪回过神。
“再后来……”高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现在这样了。我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生活简单平静,也遇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高文远说完,局促地搓搓手,怕自己这番话又惹对方不快。
然而,宋栩溪并没有露出从前那样的不耐烦或讥诮。
“你倒是挺清楚自己要什么。”
高文远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觉到宋栩溪不是在贬损,但也没夸奖。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内心安宁,宋董对我好,那我就要以百倍千倍的心意去回报她,即便所有人都不理解,但我也不需要别人理解,只要宋董明白就好。”
他停下来,即便知道接下来的话大概会让宋栩溪暴怒,说不准还会揍他一顿,但话都说到这儿了,也不知道下次宋栩溪对他态度和善是什么时候,干脆一起说得了。
高文远鼓足了毕生最大的勇气:“宋少,我真的很喜欢宋董。如果哪天她离世了,我会跟她一起走……我没别的家人了。”
宋栩溪一怔。
·
七夕那天,宋栩溪跑去了草原。
偷摸摸的谁也没告诉。
这里天高地阔,草原上搭着成排的简易板房和帐篷,远处是连绵的黛青色山峦。
宋栩溪到时已是下午。
他事先跟小洋通了气,让小洋悄悄来接他。小洋见到他,激动得快晕过去了,一路把他从隐蔽的侧门带进了剧组生活区,七拐八绕,来到挂着林易洵名字的独立板房前。
“林哥刚下戏,下一场戏在一个小时后。”小洋压低声音,“栩哥你自己进去吧,我不打扰!”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叩叩。”
“进。”里面传来林易洵低沉平静的声音。
不再是经过电流,而是真真切切林易洵就在门后,宋栩溪的心脏加快,推门进去。林易洵背对着门在背词,他以为是小洋,头也没抬问:“水打来了?”
“嗯,来了。”宋栩溪忍笑说。
林易洵手一顿,下一秒,他猛地扭头——
宋栩溪扑过来。
林易洵抱住跳上来的人,宋栩溪的腿熟练的圈住他的腰,搂着脖子一口咬住唇。
“你想死我了……”他唔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