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迁……”方清许通红的眼眶仍是水润润的,叹了口气,两道弯眉又纠结在一起,刚要开口,只一个音,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落。
“哎……”丞迁摸摸女孩儿的脑袋,兴许是因为激动,此刻掌心暖烘烘的。他瞧方清许脸蛋红扑扑的,心猜定然是出了汗,怕她吹风受凉,便先将她哄回屋内。自己重新加热好饭菜,端进去。
“再大的事,先吃饭。”丞迁给她盛了一碗新的,再次拌上酸甜口的番茄炒蛋,捏着手里的勺子转了转,却没松开。他舀起浅浅一勺,勺底在碗沿轻刮了刮,在自己唇边吹得不烫了,才送到方清许嘴边。
方清许看着勺子愣怔三秒,随即从善如流地“哇呜”一口乖乖吃下。虽说小时候方清许没少吃他喂的东西,可初中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丞迁怕她吃着没味儿,又剥了个皮蛋,切成一瓣儿瓣儿的,倒了点酱油提味。
小半碗饭下去,方清许打量起屋子来,眼中满是不舍。她的声音很轻,含着饭还有些含含糊糊的:“以后,就不方便来了。”
丞迁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她是舍不得这里。只是,他也顺着方清许的目光扫视一圈,这小破屋子,哪儿值得这么留恋?
“怎么就舍不得了?”丞迁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一小破屋子,你还住处感情来了?”
方清许撇撇嘴,眸色又忽地暗了下去,环视四周,缓缓道:“除了这里和学校,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虽破小,却是我与你的容身之所……”顿了顿,她仰头看他,满眼真诚,“是我们的家。”
听她说“家”之一字,丞迁端碗的手顿了顿,逃避般地垂眸拌了拌手里的饭。方清许吃得很慢,之前拌的已经有些干了,他又舀了两勺汤加进去,重新拌开。
等他拌匀了,方清许接过来自己慢慢吃。
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
丞迁出去洗完,方清许在叠白天晒好的衣服。她本是要和丞迁轮流洗碗的,但他拦下说天太冷容易长冻疮,等暖和些再说。
丞迁忙完擦手进屋,取过几件还没干透的厚外套,晾在屋内的架子上,打着腹稿要如何开口,却听方清许先出声道:
“丞迁,”小姑娘手里叠的正是他的秋衣,那件黑色高领还是她买的,“我认真想想,其实……”
“几时开学?”
“啊?”方清许眨眨眼睛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三月上旬吧,大概九号。”
丞迁“嗯”了声,“寒假要和同学出去玩吗?”
“不去,大家回家过年了,等开学以后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好。”方清许说完等了等,见丞迁没有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工呀?”问完她的眸色又暗了下去。
“开工还早,天不暖和弄不了。”丞迁怕她又闷闷不乐,犹豫一下提议道,“过完年,要不要去塘乡转转?有些年没去了。”
塘乡离杭州和淞城都是一个多小时车程,是韦镜仪和刘荣美的老家,丞迁外婆的老房子也在那里。韦镜仪离世前,每年的节假日都会带两个孩子去小住,病后再无闲心。她去世后,丞迁回去过几次。那儿是个景美人少的临水小村,养老还行,想挣钱的话却没什么指望。
“回老宅吗?”
“对。”丞迁挑眉,只听语调就知道小姑娘动了心思,于是,他开始认真思考要怎样安排。
果然,方清许一笑,欢喜地同意。话题兜兜转转一圈,回到原点,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去哪里都是家。
“那说好了,我买票。”
男人斜靠柜子,单手划看手机。因为这两年多在山野间讨生活,风霜雨雪下历练过的面容不似二十出头的年纪,反倒有种而立之年的醇厚。不过,他的背脊始终挺直,从未屈过半分。
方清许的目光顺势落在他的手上,手腕有道色差的分界线,腕下要黑一些,虽不明显,但多瞧几眼并不难发现。手掌宽大,不张开就能完全遮住额头。她喜欢丞迁揉自己的脑袋,粗糙的掌心像砂砾,却又似春风温暖。骨节分明的手,散布一些细小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露着嫩粉的新肉,和土木砖瓦打交道免不了磕碰,他向来不太在意。
忽然,方清许感觉到罪恶,自己对“家”的不舍,本该如此悲伤的事情,在他甚至不算安慰的话语下,竟然被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