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丞迁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段分叉的树枝,一臂长短。他方才已在门外用火烤过,正用小刀细细削平上面的刺。
方清许已经出来,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见唯一的凳子被丞迁坐着,犹豫一瞬,坐到床上擦头发。
“凑活用。”丞迁拉开五斗柜的一个抽屉,把树枝往里一插,再关上。于是,树枝一端翘在外面,卡得正正好好,只要不挂太重的东西,掉不下来。
方清许看着粗糙却带着古意的“衣架”,心中欢喜。他总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大到帮她抗下父亲的责任,抗下经济的重压,恶意的侵犯;小到用一个玩偶安抚她分别的失落与难过,小到用一根树枝解决生活中的困窘……无所不能。
丞迁去屋外看煮沸的水,把它们灌进热水瓶。
方清许展开裤子,抖落平整,挂上去的手却静止在半空。她的余光心虚地溜向窗外,贝齿咬住嘴唇的一圈泛起白色,努力放缓呼吸。屋里静得万物都不曾存在,唯有胸腔内的心跳声充斥双耳。此刻,方清许脑袋发晕,指尖因激动亦或紧张而冰凉,可她还是心一横,挂了上去,甚至还细心地把有蝴蝶结的放在外面。
丞迁病后,她回学校上课的一周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想做他的妹妹了,不准备只做他的妹妹了。
可惜,勇敢只是一瞬,当她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响时,一把抓下挂着的东西,握在手里,力道之大,都重新挤出水来。
方清许低头站着,仿佛是作弊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又羞又臊。她为上一秒自己萌生出的邪恶念头而抱歉,整个人都是火烧火燎的烫。
丞迁拎着两个热水瓶进屋,第一眼就注意到她呆愣愣地站在五斗柜前,正开口要问,一眼扫过她掌中露出的一抹白色,疑惑地皱眉,“干什么呢?”
方清许手臂往后一撤,藏在背后。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丞迁眼中,他又想起自己方才做的“衣叉子”,顿时明白,一时进退维谷。原本热水瓶是放在柜子上的,现在不放过去显得心虚,放过去……只能视而不见,也显得心虚。他的步子慢下来,可不敢停,否则更心虚。
短短十来步,他走的心却像是经历过马拉松后狂跳不止。
最后,他把一瓶放在柜上,一瓶带进了隔间。他虽然是男生,但韦镜仪从不是糙养的,一直细细地照顾,从小就教他要注意个人卫生。尽管这两年基本在工地和郊外和土木石头打交道,但每日的基本清洁都不曾省略。
“你等我洗完,帮你把‘衣架’挪进来。”
方清许微微张嘴,无声长叹,直白的目光落在厚重的旧帘子上,原本绒面的布料已被洗得光滑,思绪却飘回之前。
十一月的淞城,梧桐和银杏都已金黄,高铁站的热闹与室外的寒冷截然不同。去的一路都在害怕,回的一路都在牵挂。方清许顺着拥挤的人流踏上地铁,立刻给丞迁发信息。
丞迁也在第一时间回答,并附上自己的晚饭图片。
到学校后的几天,两人常通电话,多是方清许给丞迁打。
有一次,电话那头传来医生喊十五床家属签字,丞迁回答“没有家属,我自己签”,让方清许心中“咯噔”一下。那句话像是打年糕的石锤,“咚”的一声敲进心里,一下、一下、一下……让原本柔软的心,生出黏黏、软软的情愫。
“没有家属,自己签……”
想着想着,方清许忽然有些生气,怎么能说没有家属呢?那自己算什么?可是念头一转,她又清楚,自己确实没有签名的资格。虽然韦镜仪收养丞迁是事实,但……没有手续,他们,她和丞迁成为不了替彼此签字、互拿主意的人。
方清许苦思冥想一路,她不想成为和他没关系的人。如果有朝一日,自己躺在病床上,需要有人做决定,那个人只能是他。
要如何成为那样的人呢?
宿舍同学知道方清许回来,特意帮她留了速食土豆泥,见她面色忧愁,相视一眼,小心地关心她怎么,是否需要帮忙。
方清许洗过手,一边泡土豆泥,一边随口问出心中的问题,只是巧妙地隐去了自己。
“夫妻关系可以为对方签字,而且在多数情况下,配偶的优先权甚至大于父母。”杨楫雅挑挑眉,她是寝室里唯一法律系的同学,虽然只是大一,但家学渊源。
换言之,如果是丞迁的妻子,她就能有签字的权利。
方清许点点头,似懂非懂。
夜里,躺在床上,方清许还在回味杨楫雅的话,夫妻关系……夫妻……要做夫妻的话,得先……谈恋爱,和丞迁……恋爱。
她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