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确实存在律法冲突漏洞。”
“如今西域四州经过动乱后经济低迷,但就贵在西域乱局没有影响中州整体大局,整体可控可预期,朝堂便不再纠结西州自治权是否有漏洞的问题,维持现状即可。四大家处于利益考量,不会主动推动立法或在门下省挑起异议。所以,用中书省行政令维持的西州自治,是当时多方利益格局下的最优解,这就是所谓的特允自治。”
吴锐之说:“但现在时过境迁,条件也许发生了改变。为师只当了一届中书令,明白西域四州对我中州炎朝的重要性,西域百姓也是我中州百姓。但独木难支,当时我不能违抗朝堂意志,否则危及中书省上下,陛下又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天下不安,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师父说完了,轮到大师兄。周道静说:“师弟,所以你的想法是倾向于为西州自治权立法?”
傅承钰这时反而不确定了,说:“立法的前提是需要取得共识。西州深受自治之害,真实民意其实是不欢迎,强推只会适得其反。西州自治立法需要明确一条政治底线,这样才能从根本上约束州府行为和争取州民理解支持,即此自治非彼自治,不可同日而语。但这……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
“师父,大师兄,这都是我头脑发热,一时兴起说的胡话。”
傅承钰说到最后,一直被师父盯着,底气实在是不足了。
吴锐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转瞬就敛去神色,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怅惘与哀思。
我的小徒弟有先太子之志的影子啊。
而先太子满腔豪情,推行改革,最后落得身死。
哀思变为恐惧。
为人师,当计深远。
幸好房间灯光昏暗,掩去了吴锐之眼眶的微红。他说:“建章立制自然需要从长计议,但看准时机就要去做,不要瞻前顾后,如果等事情发生之后才想着去弥补,那你就陷入了别人的节奏之中。另外,要边做边去争取最广泛的支持,州府内部达成共识固然重要,但民意支持才是你的施政根本。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徒儿,我不评价你的论点看法到底合不合适,这会束缚你的想法。我言传身教给你的那些只是肤浅的东西,你在西州实践得来的才是真真实实的经验。”
“徒儿啊,你们要坚定自己的判断!有了自己的看法后,对策与做法这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自然有僚属主动为你们出谋策划。”
吴锐之疲惫了,说:“夜深了,徒儿休息吧。”
傅承钰起身行礼后断开通话。
周道静还在。
吴锐之问:“你今夜当值?”
“调休了。徒儿明天来江都侍奉师父。”周道静说,“师父,您为何不愿向殿下教些帝王权术之道?”
吴锐之却反问:“我有你一个还不够吗?”
……
翌日早晨。
傅承钰在洛川东站送别万辰见。
“钰儿,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按时用饭啊……”
万辰见一句话没说完,傅承钰连忙说:“师兄,你这话我听了七八年了,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万辰见揽住他,说:“你师兄都不怕你,我为何会怕在政事堂与三省奏对?”
“旅客朋友们,由洛川东站开往江都云梦湖西站的超4313次列车即将发车,请……”发车的广播响起,万辰见立即步入车内,透过车窗向他挥手告别。
送走万师兄,傅承钰转身回州府文房,埋首在文书卷宗里,没等来宋明。
夜色刚漫上苍穹,市中心那三束刺眼的冲天光柱准时亮起。
现在回官邸的,就剩他自己,又好像回到当时一个人待在东宫含章阁里的时候,看着光鲜,实际陌生又无聊。傅承钰待到州府寂静才下值归家。
刚上台阶两步,他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傅承钰刚回头看去,一辆车漂移刹停在他身后。车门被猛地推开,沈长渊快步冲下,眼神凌厉狠绝,如盯上猎物的孤狼,一跃上去,然后扛起傅承钰夺路狂奔。
“你干什——”傅承钰被他肩膀顶住肚子,闷声怒道,“我要吐了……”
话音未落,“轰——!”
沈长渊来不及解释,就地俯身把人按倒,自身压在他上面,两人就躲在车底边缘,好躲过一劫。
那团橘红色火球冲出黑烟升起,无数燃烧碎片和瓦砾残骸随着冲击升空后又如落雨般,朝着四方倾泻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和车顶上,甚至车玻璃都给砸碎。
这时谁也说不出话。
沈长渊趟着汗,喘着气,还不停地把傅承钰往车底里推。
傅承钰注意到沈长渊正不安地盯着自己,生怕自己不听话,乱动。
一块碎片划过沈长渊的颈侧,爆炸的余波也渐渐平息,只有火海正吞噬着西州参知政事的官邸。
傅承钰仰躺在地,侧过身去看沈长渊,没良心道:“怎么我的官邸被炸了?”
沈长渊也钻进车底,怨恨地抓住他的手腕,说:“他妈的谁知道呢。我要是来得晚一些,殿下你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