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钰进房门前,万辰见叫住了他:“钰儿,师兄有话和你说。”
万辰见说:“钰儿,师兄明天需要回江都一趟。我之前代表书院,对朝堂针对春堂的一系列行政行为提起了诉讼。现在案子走到了审前听证的阶段,三省需要先开一个庭前会议,与我们当面就‘春堂书院诉中书省学部滥用职权’的前置问题论清楚。只要能有一省认可我们的主张,那这首轮律法战就拿下了。”
“朝堂如此双重标准,区别对待我们书院,那师兄我届时必不给学部台阶下!”
傅承钰坐在廊下感到有些愧疚,说:“那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听证结束我就回来。”万辰见也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钰儿,虽然这里离州府很近,但李哥还没有回来,我看沈都护使他……”
傅承钰说:“师兄大胆向朝堂开炮。既然你信任他,那我去找沈都护使避避风头也不是什么问题。”
“让你委屈了。”万辰见拍在他背上,“宗室出身给你招来了太多的眼馋心热,豺狼虎豹都在环伺着你。以后你做什么,师兄不会再问为什么,而是只想怎么做,绝对不会让你留下任何能被利用的把柄。”
“这些天,州府人事我都过了一遍,也到各司曹走了走,发现州府官员天天都在空转,看着忙碌实际一天下来正事不干,再多么紧急的好事被他们这么一拖也变成了坏事。就比如外州企业想向西州投资建设,如果是江州州府,手续最多跑一次,在这里,最少跑一年。时间就是生命,这么无理折腾,只会恶化西州信誉,现在都有一句话是‘东风不至,西州不来’了。”
傅承钰听罢,说:“都在玩忽职守那就是全员敬业,我当然不会一锅端掉这些司曹,但会挑一个下死手。不过,这些天张舟济一直在和我说宋明的坏话,希望我把他弄走,但我查过宋明的履历,干净廉洁又心有百姓,走到哪赞誉就跟到哪,反而来了西州以后一事无成,这也太奇怪了。”
“宋长史主动找过我一次,话里话外想从我这里套出你的打算。”万辰见对每天只穿绛红色圆领的宋明印象极深,不仅谈吐有风度,也能与民蹲下身,“我觉得是个能用的人,不过一直被张州牧压着,自然做不了任何事。钰儿你可以引诱他先犯些可有可无的小错误,届时你就能拿捏住他了。”
“利益驱使只会人走茶凉。”傅承钰说,“我这月看清楚了,其实西州的经济民生问题甚至是西域治理难题就是人为故意造成,州府、朝堂都逃不开干系。如果宋明初心不改,他会主动找上我的。”
万辰见预感到新官的三把火就要烧起来了,笑道:“还是你有主意。”
话音刚落,李若消息便至。
傅承钰拿出通讯点开看,第一句就是:“小玉郎儿,见字如面。若哥身处甘州,对吾主始终心向往之……”
傅承钰略过那些热烈示好的废话,直接拉到最后一行:“附件是我上手整理的报告,事关近期之事,要莫留下迹痕哦。By the way, Fisha does not know of this yet, we are clear.(顺带一提,费沙目前不知道乌山下落,目前州府安全。)”
“臣,听凭殿下调遣。”
乱序,费沙语。
傅承钰逐字逐句看过之后,刚将手里的通讯递给万辰见时,附件自动删除了。
万辰见交回去,说:“钰儿不要气恼李若。这是他应该做的,不是在对你我搞内外有别,有些机密,我确实无权知道。”
傅承钰把通讯放到身侧,说:“我哪会介意若哥呢?他发来的情报我都记住了,无外乎就是沈都护使的事在朝堂的眼里,已经变成了我的事,提醒我近期不要有大动作,等过了经贸磋商的风头再动手,同时也在试探我要如何在西州施政,想提前得知我的想法。”
万辰见抬眼看月亮,说:“那让师兄猜猜,不会是一事一议。”
傅承钰意味深长地“嗯”。
“傅参知既然提了西州经济困局根源在州府,那必然要从州府内部开始,刀刃向内,绝不手软。所以我们的傅参知会同时着眼于整顿吏治和发展经济。”
“真瞒不过师兄。”傅承钰夸道,“不过你还漏了另一个方面。三角是最稳固的结构,政策体系当然要有三方面内容,环环相扣,互为支撑。”
“那我就不猜了。”万辰见拍腿起身,“这个悬念就留你向西州揭晓吧。”
……
不知是年轻血气旺盛还是犹豫萦绕心间,傅承钰躺在床上,始终不敢联络师父。
傅参知接下来要做的“整顿州府”之事,也许真会掘了师父的政治遗产。
第三方面政策也离不开沈长渊。
知徒莫若师,知师莫若徒。
大半夜的,吴锐之直接给傅承钰拨来一通通话。
傅承钰被惊吓到了,掌心一松,通讯直扑脸上,疼得捂脸时不小心往后滑,挂断了。
傅承钰赶紧起身,梳好头,甚至穿好书院的襕衫服制,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不靠背,才试探地重新拨回去。
吴锐之接了,开口第一句就是:“徒儿你先等等,我拉你师兄进来。”
通讯提示:周道静加入通话。
大师兄与师父互相“对视”一眼后,吴锐之看向傅承钰,问:“你履职一月有余,怎么样?”
傅承钰犹豫再三,坦诚道:“其实现在的州府配不上拥有西州九千万州民。州府懒散、阻碍经济、挑起矛盾,渲染寒蝉效应,我从未见过一个州的州治府的晚上,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仿佛全在躲瘟疫。州民对州府失去信心,而朝堂对此无动于衷,上京朝堂其实也辜负了这九千万州民的期望。所以徒儿其实很不好做。”
周道静听出了言外之意,欲要开口软化两句,吴锐之开口了。
吴锐之任中书令只有一届。这五年,什么家国变故都见过,战争与和平皆过眼烟云,唯独西域治理之殇是吴令心中的一大遗憾。
吴锐之面无表情,问:“徒儿你想怎么做?”
傅承钰喉头上下滚动一回,说:“州府滥用自治,须加以制度规范,约束州府行为,把州府从乱为变为有为,这是西州实现复兴的纲举目张。”
周道静更不说话了。
不知吴锐之沉默了多久,才开口说:“当年西州自治的行政令就是由我签发。彼时中州内外交困,外有费沙重兵陈边,内有经济危机加深,社稷动荡不安,先帝一朝,这二十四年换了六个中书令、四个尚书令。朝堂在全力救市的同时,决定将目光转向北方边境,先帝对西域实在是无暇顾及。当朝堂在看到西州张家掌权西州以后,先不论做法如何,但这一招定乾坤的成绩让先帝感到大为欣喜。待当今圣上登基初年,政事堂朝议便决定依照行政议事规则的变通政策,允许西州实行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