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模拟竞赛的结果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公布的。
南城又下雪了。这次不是细碎的雪粒,是正儿八经的鹅毛大雪,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整座城市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完全看不见了,梧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食堂门口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胡萝卜鼻子冻得硬邦邦的。我站在实验楼四楼的窗户前往外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张老师刚发来的消息:“成绩出来了。你和陆砚辞,包揽前两名。文件我发你邮箱了,自己看。”
我点开附件。联合模拟竞赛总排名:第一名,许知珩,南城一中,总分287(笔试189+实验98)。第二名,陆砚辞,南城一中,总分279(笔试182+实验97)。第三名是省实验中学的人,总分268。前十名里南城一中占了四个,前两名全是南城一中的。而第二名这个人在两个月前生物还只考八十七分,连多糖和寡糖的区别都要问我。
“你实验操作得分比我还高。”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旁边的人。
陆砚辞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巴掌大笔记本——已经用得很旧了,边角全磨白了。他正在记今天实验课上学的新内容,笔没停,头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你笔试比我少七分,实验只少了一分。你实验操作怎么练的?”
“每天晚上你做完抑制剂改良之后,你走了,我留下来再练一个小时。”他终于放下笔,抬头看我,表情是那种“我说完了”的标配淡定脸,“移液、离心、电泳、光谱分析——你做过几遍我就多做几遍。张老师给我开了实验室的延时权限。”
他每天晚上在我走之后还多练一个小时。我以为他和我一起离开实验楼,其实没有。他等电梯门在我面前关上之后,转身又回了实验室,一个人把当天我做过的所有操作重新练了一遍。不是怕跟不上,是不想在我需要帮手的时候他只会洗试管。
“你睡眠够吗?”我问。
“够。”
“几点睡的?”
他沉默了片刻。“比你早。”
“你撒谎的时候拇指会敲腿侧。”
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改成交叉抱在胸前,拇指不动了。但耳朵尖红了。
正式通知在第二天早自习前贴到了公告栏上。红榜,加粗宋体,和月考排名、集训名单并排贴在一起,三张红纸整整齐齐,像一组没有事先设计却意外成系列的实验记录。最上面那张写着:“全国中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南城市代表队选拔结果。南城一中入选人数:2人。名单:许知珩,陆砚辞。备注:以上两人为本年度南城市仅有的两名省队候选代表,将代表南城市参加全省选拔集训。”
唯二的南城代表。整个南城市,十几所高中,数百个报名选手,最后选出两个人。许知珩和陆砚辞。一个生物年级第一,一个物理年级第一。一个从高一就确定要走生物竞赛这条路,一个两个月前才第一次翻开生物竞赛辅导书。
消息传得很快。早自习还没结束,林栩的微信就炸过来了:“卧槽卧槽卧槽陆砚辞进省队了???他不是物理竞赛的吗??你对他做了什么?你俩是不是在实验室里搞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后面跟了一长串表情包,从震惊到崩溃到“我就知道”到“我已经放弃吐槽了”。我回了一个字:“学。”林栩秒回:“你回我一个‘学’字是什么意思?是他学还是你学还是你们一起学?你能不能多打几个字?你跟你同桌学的吗???”
我同桌。陆砚辞坐在我右边,正在翻一本新买的生物化学参考书,右手拿着笔,左手撑着下巴。他感受到我的目光,偏头看过来。
“林栩说我们是不是在实验室里搞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怎么回的?”
“学。”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然后他把自己面前那本参考书推过来,指着一页用荧光笔画了重点的内容——细胞信号转导通路,G蛋白偶联受体的激活机制。“这部分你熟吗?我看了一晚上,有几个地方没想通。受体被激活之后,构象变化的能量从哪里来?书上写‘由配体结合能提供’,但配体结合能本身是氢键和范德华力,这些力在体外实验中连纳米级别的位移都推不动,为什么在细胞膜上就能推动蛋白质跨膜螺旋的大幅度扭转?”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是书上会写的。书上只告诉你“配体结合导致构象变化”,不会问你“构象变化的能量从何而来”。这不是在背书,是在思考。他用物理思维在拆解生物化学的底层逻辑——而这个问题,张老师上周在研究生组会上问过她的硕士生,没有人答上来。
“这个问题张老师可能会让你去问她。我知道的答案不一定对。”
“你先说你的。”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从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画了一个细胞膜的剖面图——磷脂双分子层像两排火柴棍,中间的膜蛋白像一座桥横跨两端。“我的理解是,配体结合的能量本身确实很小,但它改变的是受体的构象平衡态。蛋白质在膜上的构象不是固定的,它本身就存在热力学上的多种构象态——只是其中一种占主导。配体的结合等于给了一个很小的能量输入,但它起到了一个‘开关’的作用,降低了活化能,让原本几率极低的高能构象变成了主导构象。所以真正的能量来源不是配体,是蛋白质本身在热力学上的构象涨落。”
他听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忽然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几个我看不懂的公式。不是生物公式,是物理的——热力学第二定律,自由能变化,△G=△H-T△S。他把这些物理公式和我的构象涨落理论放在一起,推算了半天,然后得出结论:“如果是构象涨落,那信息素受体在结合配体时的构象变化也适用这个逻辑。你的抑制剂之所以无法识别雪松,不是因为中和因子不够强——是因为雪松频谱改变了受体的构象基线。你的抑制剂在跟一个已经被人为改变过的‘开关’打交道。”
他把我教给他的生物学概念用物理学重新翻译了一遍。然后把这个翻译结果又还给我,用来解释我自己一直在攻克的问题。这就是陆砚辞。他说他报生物竞赛是因为“想听懂你在说什么”——但两个月后,他已经能听懂我说的话了,还能帮我解决问题。他不是学了生物,他是学了我的语言。
午休时,张老师把我和陆砚辞叫到办公室。她桌上摊着两份资料:一份是全省选拔集训的通知,地点在南城大学,时间寒假第一周,为期十天;另一份厚得多,是南城大学信息素医学实验室的简介,封面印着一排大字——“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她把两份资料分别推到我们面前。
“省集训在南城大学办,这对你们是个好消息——不用住酒店,吃住都在学校。但我找你们来不只是说集训的事。”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南城大学的信息素医学实验室,也就是陈教授团队——砚辞妈妈那边的团队——同意接收我们学校一个学生,在寒假期间进入实验室做短期研究。方向是信息素频谱解析与抑制剂开发。许知珩,这个名额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
“但省集训和实验室研究时间重叠,都在寒假第一周。如果我进实验室,就不能参加省集训。如果参加省集训,就不能进实验室。”
“对。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你自己决定。”
这个选择题我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省集训是通往全国竞赛的必经之路,是省队选拔的唯一途径,是我从高一就开始准备的目标。南城大学实验室是周阿姨的团队,有最好的设备、最完整的数据库、陆砚辞的完整频谱资料,是做抑制剂改良的最佳地点。一个是为了我自己的竞赛,一个是为了他的芯片。这两条线曾经是分开的,越分越远,现在却把压力集中在了同一个时间节点上,逼我做选择。
晚自习前,陆砚辞在我桌上放了一杯热豆浆,然后坐在我旁边,没有问我“你选哪个”,没有说“你应该选竞赛”。他只是坐下来,翻开生物化学参考书继续看,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给我留出完整的沉默空间。
直到晚自习结束铃响,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我才开口。“张老师让我选。竞赛还是实验室。”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