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南城一中公布了全国生物竞赛集训名单。

红榜又贴出来了，和月考那张并排，就在年级办公室外面的公告栏上。红色的纸张在冬天的冷风里哗啦啦地响，边角被吹得卷起来，有人用透明胶重新粘了两道。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豆浆，围巾被风吹得直往脸上扑，眼睛却盯着红榜上最顶端那行字一动不动。

“全国中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南城一中集训队。名额：两人。入选名单：许知珩，陆砚辞。”

陆砚辞。

生物竞赛集训。陆砚辞。

“你什么时候报的名？”我转过头，盯着站在我右边的人。他穿着冬季校服，深蓝色羽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翻出一圈灰色的羊绒围巾——和我脖子上这条是同一个牌子。不对，重点不是围巾。重点是——他一个物理年级第一、数学竞赛省一等奖、所有奖项全是数理类的人，为什么名字会出现在生物竞赛的名单上？

“上周。”他把一杯热豆浆塞进我手里，换走了我那杯凉透的，语气和平时汇报早餐内容差不多，“报名截止前一天。”

“你生物成绩多少？”

“上次月考八十七。”

“八十七。你物理考满分，数学考满分，生物考八十七——你报生物竞赛？”

“嗯。”他低头看我，表情是那种“我说完了，没有补充”的标配陆砚辞式淡定，“你上次说我抑制剂研究里有个什么——‘人工信息素频谱的中和路径需要用到多糖结构改造’——你说了很多，我没全听懂。你说完之后我回去查了半宿资料，还是没全懂。想了很久，觉得不能老是靠你教我。不如我自己学。”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但我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层意思：他报生物竞赛，不是因为对生物有兴趣，不是因为想拿奖，不是因为要凑竞赛经历申请大学。是因为我做抑制剂研究的时候说了他听不懂的话。他不喜欢听不懂。他不想在我最核心的研究领域里做一个只能被研究、不能参与的人。

公告栏前人来人往，有人在拍红榜照片发班级群，有人在互相道贺，有人哀嚎自己没入选。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握着那杯热豆浆，低头看着红榜上两个并排的名字。许知珩，陆砚辞。物理年级第一和生物年级第一，并排写在一张红纸上，中间只隔了一个字间距。

“你那个抑制剂改良——第三轮交叉测试的结果是什么来着？”他和我并肩走回教室，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生物术语：信息素频谱、同源序列、多糖结构改造、中和反应阈值——字迹是他那种硬笔画，比物理笔记工整得多，每个专业名词下面还画了横线。他自己整理的。把我说过的所有专业词汇都查了一遍，整理成了一份笔记。

“淡蓝色反应，但不稳定。”我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的笔记，“中和率大概百分之四十，远低于对其他Alpha的百分之百。说明改良版抑制剂开始识别雪松了，但亲和力不够。需要进一步调整中和因子的结构。”

他认真地听，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让我脚下顿了一拍的话：“集训期间，你可以用我的样本继续做实验。每天集训结束之后，我跟老师说留实验室加练——反正物理竞赛那边我不用去，时间全给你。”

他用他自己的时间填我的实验。他把“加练”这个词用在给我当实验对象上。而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明天降温多穿点”一模一样。

集训开始那天，南城又下雪了。

集训地点在实验楼四楼——就是信息素适应室隔壁那间最大的生物实验室。我和陆砚辞一起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琼脂的味道扑鼻而来。指导老师是张老师和一位从南城大学借调过来的李教授，五十多岁，Alpha，信息素是旧书和墨水味，看人的目光像在看显微镜下的标本。他推了推老花镜，看看我和陆砚辞的集训申请表，又抬头看看我们俩，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陆砚辞——你就是那个物理年级第一？你报生物竞赛，物理老师没拦你？”

“拦了。没拦住。”陆砚辞面不改色。

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在签到表上他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字：怪。

集训内容比我想象的硬核。第一周是生物化学模块——蛋白质结构解析、酶的催化动力学、多糖高级结构的核磁共振图谱分析。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算陌生，但对一个生物只考八十七分的人来说，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一个刚学会浮水的人直接去游英吉利海峡。然而陆砚辞全程没有掉队。他在每节课上都坐在我右边，面前摊着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老师讲的每一个专业名词他都用那笔硬笔画记下来，不懂的地方就在旁边画个问号，下课之后问我。有些问题问得很基础，有些却精准地打在了关键点上——物理思维一旦套进生物化学里，往往能绕过常规思路直接抓住底层逻辑，连李教授都有两次被他问得沉默了片刻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