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知道我选哪个?”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看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进来,在课桌的三八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你会在心里列一个表格,左边写竞赛的利弊,右边写实验室的利弊,每一项打分加权,最后算总分。你肯定已经算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他嘴角微弯,“你每次做重要决定之前都会咬笔帽。今天下午你咬了三次。”他把我的笔从笔帽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看着我,“不管你选哪个,另一个也不会丢掉。选竞赛,我陪你集训。选实验室,我陪你做实验。你自己选。不用考虑我。”
他说“不用考虑我”。但他两个月前报名生物竞赛,就是为了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他每天晚上多练一小时实验操作,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帮我多跑一组数据。他陪了我两个月的实验,无数次采血,无数次频谱分析,手腕上那片青紫还没完全消。而我面对这个选择时,他唯一说的是“不用考虑我”。
我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棵松树。旁边写了两行字。一行写“省集训”,一行写“实验室”。然后在“实验室”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选实验室。”
“原因?”
“省集训每年都有。但他的芯片越早研究清楚越好。竞赛可以再考,抑制剂改良不能等——我不知道芯片什么时候会再被激活。上次在病房里看到他发抖的样子,我不想再看第二次。”我没有看他的表情,继续说,“而且去实验室又不是放弃竞赛。张老师说了,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可以算竞赛加试材料。省队选拔不光看集训成绩,也看科研能力。我用抑制剂改良的数据参选,比在集训里多拿几分更有说服力。”
他还是没说话。
“陆砚辞,这不是牺牲。这是最优解。”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缓。“你在我和竞赛之间选了实验室,说这不是牺牲。你写的那两行字,‘实验室’旁边画了圈,‘省集训’旁边没画圈——但你的笔尖在‘省集训’上停了一下。我看到了。”
我无话可说。这个人观察我的精度,已经比我观察他的精度还高了。他把我从分化那天到现在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反过来用我分析他的方式分析我。
“你放心。”他把豆浆推到我面前,“你选实验室,我不会让你后悔。省集训的十天你不在,我也能跟上。我请张老师给我开了小灶。你回来之后,每一份实验我都帮你做——你的研究进度不会因为我拖慢一步。”
我想说“你从来没拖慢过我”,想说“你是我所有实验里最成功的变量”,想说“没有你配合我的抑制剂改良根本做不下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好像怎么措辞都不太对,太轻又太重。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我自己都意外的事。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把三八线上压着的学生证拿起来——他的和我的,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学生证之间的桌面画了一棵小松树,是我的笔迹。然后把学生证放回去。他的在上,我的在下,叠在一起,压在线上。
“这是干什么?”
“盖章。你说的,算合同。”
他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学生证,嘴角那个弧度终于不是微弯了。是真正的笑,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眯起来,眼角那颗小痣被月光的反射光照得很清楚。
“好。合同生效。条款一:你去实验室,我去集训,每天晚上通一次电话,互相汇报进度。条款二:寒假回来之后,你的抑制剂改良我继续配合。条款三——”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新的便签纸,在上面写字,写完推到我面前,“你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以后还是你教我。我听不懂的物理公式,以后还是我帮你算。不吵架,不退步。你往前跑多远,我都能追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便签,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潦草。
“签字。”他说。
我拿起笔,在便签下面签了“许知珩”三个字。他把便签接过去,在“陆砚辞”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便签贴在三八线上,正中间。
第二天早上,张老师在办公室听完了我的选择。她没有马上表态,只是摘掉眼镜擦了又擦,戴上之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陆砚辞,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俩,是我见过最不像高中生谈恋爱的高中生。一个选实验室不选省集训,理由是‘不想再看对方发抖’。一个报名生物竞赛,理由是‘听不懂对方说话’。算了——实验室的名额给你留着。省集训的笔试资料,我让陆砚辞每天传给你。你们自己安排。”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师忽然叫住陆砚辞。“对了——你生物竞赛模拟考总分南城第二,省队选拔的笔试你肯定能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物理老师?”
“等省队正式通知下来再说。让他多开心几天。”陆砚辞面不改色。
张老师沉默半晌,端起枸杞保温杯喝了一口,用一种已然超脱的语气说道:“教了三十年书,第一次见物理年级第一拿生物竞赛省队资格。你最好真去拿个全国奖回来,不然我真没法跟你物理老师交代。”
“会的。”陆砚辞说。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跟她一起拿。”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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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钩子】
晚上,我在宿舍整理实验资料,准备寒假进实验室的研究计划。手机亮了,陆砚辞发来一张照片——他的生物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信号转导通路的内容,荧光笔画的标记工工整整。旁边贴了一张便签:
“条款四:每天多学一章。等到你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你跟我讲抑制剂改良,我跟你讲细胞信号。不许说‘你听不懂’,不许说‘这个太难’。我能学会。我正在学会。——L。”
我把这张便签拍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那个相册的名字已经从“实验数据”改成了“松雪”。里面有一百多张照片——便签、笔记、他画的频谱图、他在黑板上写“谢了”那天我的偷拍、他在操场上投篮时阳光穿过他指缝的那个瞬间。
然后我翻到今天的日期,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观测对象今天签了一份合同。条款三:不吵架,不退步。条款四:你往前跑多远,我都能追上。这句话我不需要分析。我相信。”笔停了很久,又加了一句,“其实,他已经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