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的实验课,他帮我校准移液枪、标注样本编号,端离心机转子的时候稳得像端着一杯不会洒的水。五点半集训结束之后,其他人都走了,他留下来——名义上是“加练生物实验”,实际上是我继续做抑制剂改良,他在旁边观察,偶尔在我忘记换吸头的时候默默递过来一个新吸头。
实验记录本上的松树从L-28画到了L-35。每一页都有一棵松树,每一棵松树旁边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当天他在实验中说的话或做的事。L-29:他问我“移液枪的吸头为什么每次都要换”,我说怕交叉污染,他说懂了,然后主动把用过的吸头全收进废料袋。L-31:今天做了八次重复反应,他一直在旁边,没说话,就帮我洗了四次试管,洗完还用纸巾擦干才放回架子上。L-34:他在草稿纸上默写多糖结构式,把葡萄糖和果糖的碳骨架画反了,在旁边自己批了三个大字——“搞错了”,然后在底下重画了一遍正确的,圈起来,写了两个字:许教。
有一天晚上,雪停了,月光照在实验台上,他帮我洗离心管,袖子卷到手肘。我注意到他左手手腕内侧——采血采信息素的位置——有一小片青紫,不是针眼那种,是长期反复采血留下的色素沉淀。
“陆砚辞。”我放下移液枪。
“嗯?”
“你手腕上那个——是不是每天采血采的?”
他低头看了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不疼。比芯片激活舒服多了。”
“下周开始隔天采。样本够了。”我说,“你每天来集训,晚上还加练,周末还要去我妈那里做芯片检查。你的时间全在围着我的事转。”
他把最后一个离心管放回架子上,转过身面对我。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在阴影里,眼角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你的事不是‘你的事’。你的抑制剂改良不只是为了你的课题——是为了让我有选择权。你把你的时间全花在研究我的信息素上,我为什么不能把我的时间全花在配合你的研究上?你觉得我在‘围着你转’——你也没看看你自己,从分化那天到现在,你的笔记本里画了多少棵松树。”
他把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围在我脖子上,理了理边缘。“是你说不会漏的。每一棵松树都画在那里。我也不能漏。数据要双向采集,样本要对等。这叫科学。”
集训第二周的最后一天,李教授宣布了一个消息:南城一中集训队要和省实验中学进行一次联合模拟竞赛,前两名直接获得省队选拔资格。张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省队名额竞争激烈,我的笔试成绩稳居前列,但实验操作环节有一个常考的题目是“信息素中和反应的定量分析”——正是我私下研究的方向。她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抑制剂的研究方向很有价值,如果这次集训能拿出更好的数据,我可以破格在省级选拔集训里给你单独立一个小课题。”
也就是说,改良版抑制剂的进度,不仅关乎陆砚辞的选择权,现在也关系到我的省队选拔。这两条线曾经是分开的——一条是我的竞赛,一条是他的芯片——但现在它们拧成了一根绳。而我手里最关键的实验数据,全来自同一个人的配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陆砚辞在门口等我。他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永远是一杯给我,一杯他自己,永远是他那杯先凉,我这杯刚好入口。他把豆浆递过来,看着我:“张老师说什么?”
“她说抑制剂改良的数据可以帮我拿省队资格。”
他沉默了片刻。“那你需要更多样本?”
“样本够。但下一步改良需要高浓度的原始信息素——你还没被芯片修改过的那种。六岁的频谱数据我有,但实际样本浓度太低,不够做完整的中和路径分析。如果能找到更高浓度的原始信息素样本,最好是你被植入芯片之前、腺体还没受损时的血样。”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有学生在排练元旦晚会的节目,钢琴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是《月光》第一乐章,缓慢低沉的音符在冬天的走廊里回荡。他当然知道哪里可能有这种样本。我也知道。陆正霆的实验室。那个地下室里不仅有关押他的铁门,还有保存了十年的人体实验原始数据。芯片植入之前,陆正霆一定留了他的原始血样作为实验对照组。但那也意味着要回去。回到那个他八岁时被关了三天的地方,回到所有噩梦的起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走廊的垃圾桶,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然后他说:“联合模拟竞赛之后,我带你去陆氏生物科技的地下实验室。我知道原始样本放在哪里。我是001号——所有档案里都有我的编号。”
“你可以吗?”
“不可以也得可以。”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微弯,弧度很小,但眼神里的温度是烫的,“你的省队资格,我的原始血样,我们俩的未来——全锁在同一个地下室里。那就一起去开锁。又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