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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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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张打印纸看了五遍。

字体是普通的宋体,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个人特征;纸张是最常见的A4复印纸,南城一中任何一个打印室都能拿到;折痕很新,说明塞进口袋的时间不超过今天下午。我回忆起今天接触过的所有人——早上在宿舍楼下遇到的同学、中午在食堂擦肩而过的人群、下午在实验楼四楼走廊里空无一人的寂静——没有任何人靠近我足够久、足够近,能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我的校服口袋而不被察觉。除非那个人是在我进信息素适配室之前就塞好了。或者,在反锁门和开门之间的某个时刻,有人进入了实验楼四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挂在门边衣钩上的外套。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个人的身手和信息掌握程度都远超普通学生。

我把纸条翻到背面。那句关于八岁腺体检测报告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指甲缝里——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揪住的感觉。陆砚辞八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父亲把他关在地下室,他母亲不知道全部真相,而他的腺体检测报告被人篡改过。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不再只是家庭暴力或教育方式的问题,这是一个系统性的、跨越了至少十年的隐秘操纵。

我打开书包,抽出周阿姨给我的那沓信息素检测报告。从六岁到十八岁,一年两次,厚厚一叠。我快速翻到八岁那一年的两张——上半年和下半年。上半年的报告显示腺体发育正常,信息素等级评定为A级。下半年的报告显示腺体发育突跃,信息素等级从A级跳到了S级。两张报告间隔六个月。一个八岁的孩子,腺体发育在半年内从A级跃迁到S级,这在医学上不是不可能——顶级Alpha的二次发育确实可能发生在儿童期。但陆砚辞对我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我小时候被我爸关过地下室。很久。不习惯。”如果他的腺体突跃和被他父亲关地下室发生在同一时期——如果这个跃迁不是自然的,而是人为诱导的——那么这份报告的“正常”就值得怀疑了。我把八岁下半年的报告抽出来,单独放在桌上。那张纸的边角有一行很小的序列号,和前后几年的序列号格式略有不同——前面的序列号是“NY-200X-XX”的格式,年份对应。八岁下半年这张的序列号中间多了一个字母“S”。NY-200X-SXX。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印刷错误,但做实验记录的人都知道,编号多一个字符通常意味着版本区分。原版和修改版的区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这份报告真的被人篡改过,那么篡改的人一定在陆砚辞的体检档案里留了痕迹。而纸条上说的“真相在他的体检档案里”——指的是原件,还是篡改的证据?不管是哪一种,这份档案一定还保存在学校的体检档案室里。而学校体检档案室,正是两个月前陆砚辞信息素频谱数据被窃取的地方。

线索开始收拢了。体检档案室。数据窃取。八岁报告篡改。地下室。陆正霆。沈晚棠背后的人。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我不愿意看到的形状——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拿陆砚辞的身体做实验,而这个实验的主导者,很可能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和那十几张便签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给陆砚辞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午休,陪我去一个地方。学校体检档案室。”他没有问为什么,秒回了两个字:“几点。”

“十二点半。”

“好。”

十月的夜风从宿舍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操场方向飘来的桂花残香。我把窗帘拉上,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实验记录页上写了一行字:“新线索:八岁检测报告疑似被篡改。待验证。纸条来源不明,身份暂时标记为‘X’。”然后我在“X”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和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行小字:“反锁门的人想困住我们。开门的人想救我们。递纸条的人是开门的人吗?如果是,为什么不肯露面?如果不是,这盘棋上到底有几方势力?”

笔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次日上午的物理课,刘老师在讲台上推导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我在笔记本上画了六个线圈,全画错了。陆砚辞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我的笔记本抽走,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别急。”他的字迹还是那种硬邦邦的锋利笔画,但“别”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完“别”之后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写“急”。我把笔记本拽回来,在他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松树。算是回答。他把笔拿过去,在松树旁边又画了一片茶叶。然后两个人都若无其事地抬头看黑板,刘老师正好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这道题谁来上黑板做一下?陆砚辞?”

他上去写了。我在座位上看着他在黑板上推导公式,步骤清晰,字迹工整,和当初在我面前写“谢了”时判若两人。只是写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我读懂了——他在确认我还在。自从器材室被反锁之后,他开始增加这种“确认”的频率。不是不放心我的安全,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久了,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边唯一的火光还在不在。

午休铃响,十二点二十五分。我合上课本,站起来。陆砚辞已经在后门等我了,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面包——食堂买的,豆沙馅。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先吃。去档案室回来可能来不及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今天中午没有去食堂。你每次心情紧张就会忘记吃饭。上次月考出成绩那天,你也没吃午饭。”

“……你记这个干什么。”

“不记什么。就是看到了。”他把面包塞进我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看到了”这三个字背后是多少次刻意的观察,我不敢细想。

体检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一层,和后勤仓库共用一条走廊。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和这所学校任何一间档案室的味道没有区别。档案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锁是球形锁,看起来不怎么结实。陆砚辞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没锁。门无声地推开了。

“没锁?”他低声说。

“档案室平时都锁的。上次有人偷数据之后,学校换了锁。”我压低声音,“除非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臂把我往后挡了一步,自己先进去。档案室不大,靠墙排着几排铁皮柜,每个柜子上贴着年份标签。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被门打开的气流扰动,在昏暗的光线里打着旋。他走到标着“200X-20XX”的那排柜子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按年级和姓氏排列的档案夹。陆砚辞的档案很容易找——S级Alpha的档案夹比其他人都厚,里面除了常规的体检表,还有信息素频谱追踪记录、腺体发育影像、以及每一次等级评定的原始数据。

他抽出那份档案,翻到八岁那一页。我和他同时看到了那张报告。

上半年的报告:腺体发育正常,信息素等级A级。序列号格式正常。下半年的报告:腺体发育突跃,信息素等级S级。序列号中间多了一个“S”——和复印件上的序列号一模一样。但这张原件的纸张颜色和前面几页有极其细微的差别。复印件的差别看不出来,但原件放在一起对比,八岁下半年这张的纸色比其他页微微偏黄一点点,纸质也略厚。不像是同一批打印纸。

“纸张不一样。”我指着边缘,“这张不是原始报告。是后来替换进去的。原件被抽走了,换了一张伪造的。”

他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的拇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道旧伤疤。然后他翻到档案的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但笔力很重,不是陆砚辞平时写便签的那种硬笔画,而是一个成年人的字迹,带着某种焦灼的力道:“砚辞八岁腺体检测原始数据异常,建议重新检测。但陆先生不同意。本次检测结果已被修改。——校医,陈。”

校医陈。这个署名让我愣住了。我们学校的校医只有一个姓陈的——陈姐。八年前她就已经在医务室工作了。是她发现了陆砚辞八岁检测报告的问题,并且留下了这张便条作为证据。但她只能把便条夹在档案里,没有能力阻止陆正霆篡改报告。一个校医对抗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里留一盏小灯,等有一天有人来点亮。

陆砚辞把便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但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补上去的:“原始报告存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在陆正霆手上。但有一份复印件,我寄给了你母亲。——陈。”

“我妈知道?”他的声音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他母亲时声音出现裂缝。平时他说“我妈”的时候语气总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人,但此刻那层壳子裂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的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声音——困惑,不安,还有一点点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希望。

“周阿姨可能一直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你,也许是因为——也许是因为她也没办法。”

他没说话。他把便条放回档案里,把档案合上,放回抽屉。整个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然后他靠在铁皮柜上,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我八岁那年,”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爸把我关进地下室,关了三天。出来之后,我就变成了S级。从一个普通Alpha变成了顶级Alpha。我妈一直以为是我自然发育的二次突跃。她也怀疑过,但我爸给她看了检测报告,正常的,盖了章的。所以她以为只是巧合。”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琥珀色在昏暗的档案室里显得异常亮,“不是巧合。是他拿我做实验。”

我看着他。他站在昏暗的档案室里,身后是尘封的铁皮柜,头顶的灯管嗡嗡地响。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还带着刚才翻档案时沾上的灰尘。他没有哭,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他只是陈述事实,陈述一个关于自己童年的残酷真相。这种极度的克制比他任何一次失控都让我更难受。

我想说“你父亲是个混蛋”,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我会帮你查清楚”。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往深水里丢石子。于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然后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候,档案室的门忽然“砰”的一声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推上的,力道很大,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声音——有人在用钥匙从外面反锁。陆砚辞松开我的手,一步跨到门口,用力压下把手。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然后用肩膀撞了一下门。老式木门很厚,撞上去只有沉闷的响声,门板纹丝不动。

“别撞了。”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撞不开的。这扇门和器材室不一样——它是实木的,外面是钢制锁扣。跟器材室一样,有人算好了我们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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