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出院那天，南城降温了。

十月下旬的秋风从操场方向灌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和暗红交错的叶片，踩上去沙沙的。我站在校门口等他，看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病号服换回了校服，但外套没拉，里面还是那件黑色短袖。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开的药，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的第一句话是：

“你黑眼圈重了。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复习。”

“复习什么？”

“……生物竞赛。”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就是每次他看穿我在撒谎但又不想拆穿时的表情。生物竞赛还有三个月，我现在就开始熬夜复习，这个理由大概连林栩都骗不过去，更别提他。

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休息，不是补上落下的课，而是去查那个假纪检部的人。

我们约在实验楼四楼信息素适配室见面。这间房间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轻车熟路——沙发、监测仪、单向玻璃、茶几上的矿泉水和纸巾。但今天他不是来做信息素适应的，他是来给我看证据的。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U盘，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我妈的人查到了。那个假纪检部的人叫孙浩，外校的，跟沈晚棠在同一个国际学校。他混进校庆后台用的学生会徽章是伪造的，当晚被保安抓住之后只承认‘想捣乱’，不说幕后指使。但手机在他身上，手机里有一个U盘的购买记录——那个U盘里装的就是我的信息素频谱数据。数据来源：学校体检档案室。泄露时间：两个月前。就是——”他顿了一下，“你分化前一周。”

分化前一周。我分化之前一周，陆砚辞的信息素数据就已经被人偷了。这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我无关——我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分化成了顶级Omega，刚好被卷进来。但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让我和陆砚辞之间出问题，那么诱发剂攻击他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我问。

“我妈。”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沙发靠背，“她以前是做医药研发的，后来跟我爸分开了。但她手上还有资源和人脉。查到这些对她来说不难。”他说“分开”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孙浩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用诱发剂攻击你？”

“说了。”陆砚辞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说不是要攻击我。是要让我在你面前失控。让你怕我。”

我的手停在茶几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说沈晚棠给他们看过一个视频——你分化那天，我在走廊里拦住你，你说‘不必’。那个视频被发到了论坛上。沈晚棠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他居然敢拒绝阿辞，必须让他吃点苦头。’”

沈晚棠。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每一次都带着恶意。她安排这场戏码——让陆砚辞在全校面前失控，让他当着我的面进入假性易感期，让我看到他“可怕”的一面。但她算错了两件事。第一，陆砚辞没有失控。他在诱发剂的全面冲击下，单膝跪在舞台上，用最后的清醒看着我，说了“别怕”和“对不起演出搞砸了”。第二，我没有怕他。我更怕的是他倒下去的那个瞬间。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孙浩被开除了。沈晚棠的家长被约谈了。但沈家有权有势，她不会受什么实质性的惩罚。所以——”他把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我，“我让我妈的人继续查。查她背后有没有其他人。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不会。”他这次笑得很明显，不是嘴角微弯，是真正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眯起来一点。

然后我们开始做正事。

他把一管我带来的抑制剂备用样本放在茶几上，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支微量的透明液体。他的信息素提取物。雪松与冷泉的精粹，比空气中能闻到的浓度高得多，装在玻璃管里像一管液化的月光。他把两支管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配比说明，抬头看我的时候表情严肃下来。

“改良版抑制剂。我的提取物加进去之后，它会对我的信息素产生定向屏蔽。你以后在我旁边，不用硬扛。”他拿起那管透明液体，往抑制剂里滴了三滴。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

我看着那三滴雪松提取物融进蓝色药液里，忽然想起他上次在医院握着我的手，说：“不是失效。是你的腺体在选。它选了我。”不是信息素在选。是你。他现在做的这件事——改良抑制剂——本质上是在给自己设置障碍。他要用自己的力量，加强我对他的抵抗。这就像一个锁匠亲手打了一把更结实的锁，然后交给唯一拿着钥匙的人。

但我没有拒绝。因为他说过，这不是要控制我，是给我选择权。

“好了。你下次用的时候，药效大概能持续——”他算了一下，“八到十小时。比标准抑制剂短一点，但够你在学校用一整天。”

“你怎么知道剂量？”

“在医院这几天问了我妈的团队。他们做这个的专业。理论上S级Alpha的信息素提取物与Omega抑制剂可以融合，临床应用极少，因为——”他把玻璃管放下，没说完。

“因为什么？”

“因为通常Alpha不愿意把自己的信息素加到Omega的抑制剂里。这意味着Omega可以完全不受他的信息素影响。”他说得很平淡，但他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他也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通常Alpha不愿意。你是愿意的。

我刚要说句什么，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门锁响了。

不是正常的开门声。是“咔哒”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陆砚辞的反应比我快。他三步跨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往下压。把手动了，但门打不开。他又试了一次，然后用手掌拍了一下门板。“锁死了。外面反锁了。有人在门口动了锁。”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但我的大脑还在运转。这里是实验楼四楼，周末下午，整栋楼除了我们几乎没有别人。信息素适配室的门锁是老式的插销式锁芯，外面用钥匙反锁之后，里面打不开。单向玻璃对着走廊，但玻璃是单向的——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手机呢？”我问。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格是空的。我又掏出我的。也是空的。实验楼四楼的信号屏蔽器，平时做实验的时候用来防止电子设备干扰精密仪器，周末没有实验，但屏蔽器可能被远程打开了。

“有人提前打开了屏蔽器，然后等我们进了这间房间之后，把门反锁了。”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不是临时起意。是算好的。知道你今天出院，知道我们会来这里。”我看着他的眼睛，“陆砚辞，有人知道你今天下午会来实验楼四楼。几个？”

他沉默了片刻。“不超过五个。我妈。你。还有我妈团队里的两个人。我们查孙浩的事，用了其中一个。是他帮我们查到了数据来源。如果泄密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泄密的源头在他妈妈身边，那就不只是校园恶作剧那么简单了。沈晚棠没这个本事。有人在帮她。而且是能接触陆家内部信息的人。

门锁纹丝不动。手机没有信号。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不是真的稀薄，是信息素浓度在密闭空间里自然积累。我在一个没有窗户、没有信号、被反锁的密室里，和一个S级Alpha。他的信息素提取物还放在茶几上，改良版抑制剂还没封管。空气中飘着雪松味，淡的，因为他一直在控制。但这里是密闭空间，控制力再强，时间长了浓度也会上升。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往后退了两步，在沙发最远的一端坐下，把茶几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待一阵。你坐窗边——靠玻璃那边。那边空气流通好一点。”

“单向玻璃不通风。”

“……那就坐门口。离我最远的地方。”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放在门边的地上，自己退回沙发角落，拉开距离，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放在中间，像是划了一条临时三八线。他的身体语言在说话：我不会越界。你不用怕。即使在密室里，在信息素浓度自然上升的情况下，他还在想着怎么让我安心。

我看着他。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十月的日落来得早，五点不到天色就开始从蓝转灰。他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在敲腿侧。那个熟悉的紧张信号。

“你在紧张。”我说。

“没有。”

“你的拇指在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停下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我在紧张。但不是因为被反锁。是因为——密闭空间。我小时候被我爸关过地下室。很久。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