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故意压低了嗓子说的，带着某种扭曲的笑意：“陆砚辞，你小时候在地下室关了三天都没事。这次就关你们两个小时。好好叙旧。反正你旁边那个Omega——味道挺甜的。”
陆砚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后颈——我看得很清楚——那块腺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是被诱发剂刺激的反应，是纯粹的愤怒。顶级Alpha的愤怒会让信息素在极短的时间内飙升到危险水平，但他的信息素没有往外炸。他压住了。他背靠着门，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深又重。
“陆砚辞。”我走到他面前。
“他提到了你。提到了你的味道。”他声音很哑，眼睛没有睁开，“外面的人——他说你的味道是甜的。他闻得到你的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开始往外渗了。不是失控，是防御。雪松味一层一层地从他身上漫开，在密闭的档案室里累积，从地板到天花板，从铁皮柜到窗帘。他在用信息素填满这个空间——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盖住我的白茶味。外面的人说“味道挺甜的”，他就用自己的雪松把这个空间封死，不让任何一缕白茶飘出去。
“你闻不到吗？”我说，“密闭空间，你的信息素浓度在上升。你让我坐在门口，你自己靠在门上——你用自己当盾。”
他睁开眼。
“我就是盾。”他说，“分化那天是盾，舞台上是盾，器材室是盾。我就是你的盾。你不喜欢也得认。”他看着我，眼睛里还残留着愤怒的红，但声音是稳的，“我不只是Alpha。我是陆砚辞。我这个人，这具身体，这颗腺体——用来保护你。哪怕有一天信息素没用了，我还有手，还有后背，还有挡在门前面的肩膀。还有我整个人。”
他的话像一颗钉子钉进我心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伸出手，把他校服袖子推上去，露出他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和我之前注意过的末梢循环不好的凉手指。他的手腕很细，但骨节分明，皮肤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细看像一条被时间磨浅的线。他想要收手，但我不让。我低头看着那道旧疤，抬头看他的眼睛。
“这道疤是小时候在地下室留的？你在地上拍门，手腕蹭破了。”
他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我把他袖子重新拉下来，遮住那道疤，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腕内侧。脉搏在跳，很快，比正常心率快很多。
“你不只是盾。”我说，“你是人。”
档案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的声音没有再传来，那个反锁门的人大概走了。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切陷入完全的寂静。只有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档案室满墙的铁皮柜上。
“你刚才为什么推我的袖子？”他问。
“……检查数据。”
“什么数据？”
“心率。末梢循环。旧伤疤恢复情况。”我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观察窗帘上的灰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把我的校服袖子也推上去。他的动作比我还轻，手指捏着我的袖口慢慢往上卷，露出一截手腕。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腕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完整，脉搏在他指尖下跳了一下。
“你的心率也很快。”他说。
“……密室效应。”
“对。密室效应。心跳加速，呼吸加快，信息素浓度上升——都是正常生理反应。”他把我的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然后手指顺着袖口滑到我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你分析过我那么多次，今天我也分析一回。数据如下：许知珩，心率偏快，手心微汗，信息素变甜了。但他没有怕，也没有躲。他推我的袖子，不是因为要检查数据。”
“那是什么？”
“你在意我。不是信息素在意，是你在意。”
我没有说话。被自己的实验对象反向观测、反向取证、反向得出结论，这份实验记录彻底没法写了。但他说的是对的。
档案室很安静。我们在铁皮柜之间席地而坐，他的校服铺在地上给我垫着，我靠着他的书包。他把面包递给我，我默默地吃了。红豆馅的，甜度刚好。外面的反锁还没有解开，但我们已经不太在乎了。因为这一次——和器材室不一样——我们有证据，有线索，有对方。
过了很久，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开了。声控灯闪了几下，亮起来。门外站着的不是维修工，是周阿姨。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握着钥匙，身后跟着两个我见过的人——陆砚辞妈妈团队里的那两个助手。她看着我们，表情从焦急变成放心，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温柔。
“你们俩，”她叹了口气，“能不能别每次都往档案室里钻？档案室的门锁很好，门也很厚。万一我拿不到钥匙呢？”
“那我们会翻窗。”陆砚辞说，语气平淡。
“档案室没有窗。”
“那就拆门。”
周阿姨用一种“我很想笑但这不是笑的场合”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我：“许知珩，你口袋里是不是多了一张纸条？”
“……是。您怎么知道？”
“因为纸条是我写的。”周阿姨把风衣口袋里的打印纸拿出来，展开，和昨天我收到的一模一样，“我没有直接给你们开门，因为外面有人在盯。孙浩背后的人不止沈晚棠一个，有人在查陆家的旧事。当年篡改砚辞体检报告的人藏得很深。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们——有些事情需要砚辞自己去发现，而不是我直接告诉他。”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柔和但眼眶微微泛红：“你八岁那年的事，我一直怀疑。但我拿到那份复印件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已经变成了S级。我没有能力改变你的身体，只能尽量保护你不再受伤害。陈校医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我们欠你的。”
陆砚辞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轻轻地、很别扭地，抱了她一下。就一下，很短。周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