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这个动作我见过。上次在信息素适应室他说“算我求你”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把头转开，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但耳朵藏不住。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廓边缘，正在缓慢地变红。

“做噩梦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梦见我在舞台上没控制住。伤到你了。你哭了。”

“我没哭。你也没伤到我。你单膝跪在舞台上，说你不会伤害我。你说到做到了。”我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我手心里。他的手指是烫的，微微蜷着，被我握住之后慢慢舒展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认真而沉重：“你知道那个诱发剂是谁下的吗？”

“还在查。但我有线索了。”

我把林栩查到的信息告诉他——那个假纪检部的人，和沈晚棠的关系。他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意。不是对我。是对那个名字。沈晚棠。

“她不会自己动手，”他说，声音很低，“但她身边有人会。那个假纪检部的人，应该只是跑腿的。真正的配制者——需要信息素频谱数据。那个数据只有几个地方有。学校的体检档案。医院的检测报告。还有——”他停了一下，“我家。”

我看着他。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陆家内部有人把数据泄漏给了沈晚棠，或者她的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校园恶作剧，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他的定向攻击。而目标，可能不只是他。

“这件事你不用管，”他说，“我会处理。”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

“……不会。”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在笑，“你从来不听我的话。分化那天就开始了。”

“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我们安静了片刻。监护仪继续发出规律的嘀嘀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窗外有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他握紧了我的手，动了动身子，往我这边凑近了一点，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雪松。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雪松是冷的，是松林里第一场雪的凉意。但今晚——可能是因为诱发剂的残余作用，可能是因为他在病床上卸下了所有防备——他的雪松是暖的。不是之前那种藏在冷壳子底下的滚烫余韵，是从一开始就是暖的。像冬天的雪松林里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把松针上的雪烤化了，滴下来的水是热的。

“你在闻我。”他说。

“没有。”

“你的鼻翼在动。”

“那是呼吸。”

“呼吸和闻不一样。你的睫毛在抖，鼻翼在翕动，左手在揉自己的后颈——你在分析我的信息素变化。”他笑了，低沉沙哑但带着点得意的笑，“许知珩，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抑制剂，对我是不是没用了？”

我愣住了。他果然也发现了。今天在舞台上，他全程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白茶味没有任何抵抗就被他的雪松裹住了。不是被压制，是没有抵抗的欲望。抑制剂还在我血管里，但它对他的信息素选择了不作为。

“我今天没打抑制剂。”我说。

他挑眉。

“……好吧，我打了。早上打的。正常剂量。在舞台上面对你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它可能——选择性失效了。”

他的笑容消失了。不是生气，不是得意，是某种更深的、更郑重的表情。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色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琥珀色的瞳孔很亮。

“不是失效。是你的腺体在选。它选了我。”

我看着他。

“不是信息素在选。是你。”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的不是生理本能，不是完美匹配的数据，不是S级AO之间的自然吸引。他说的是“你”。是我，许知珩这个人，在选择他。腺体只是执行了我的潜意识里已经做好的决定。我费尽心机用一整个暑假研制的强效抑制剂，能挡住全校所有Alpha的信息素风暴，却挡不住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的信息素有多强，是因为我的身体不想挡。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他先开口：“你的抑制剂还有备用吗？”

“有。”

“给我一支。”

“你要干什么？”

“帮你改良。加一味药——我的信息素提取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是在讨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让它对我的信息素产生特定的耐受性。这样你以后在我身边就不用硬扛了。你不想被我的信息素影响的时候，它可以帮你挡住。”

他说“你不想被我的信息素影响的时候”。不是“你应该挡住”，不是“我要你挡住”。是“当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选择权”。他要把自己的信息素提取物加进我的抑制剂里，让它成为保护我的武器，而不是影响我的干扰项。

“但你不是说你的信息素会成为我的最后一道防线——”我想起他在舞台上倒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道防线不用抑制剂来实现。那道防线是我本人。我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的信息素会保护你。但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抑制剂替你挡着。所以，帮我。也让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