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在校庆舞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白茶味是甜的”,然后他就被担架抬走了。
我当时站在后台,白色戏服上沾满了他的雪松味,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幕布外面校长的声音通过话筒在体育馆里嗡嗡地响,两千多个学生在按班级顺序疏散,后台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收道具,有人在打电话,陈麦麦抱着罗密欧的戏服外套站在角落里哭。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他倒下的画面,而是他倒下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痛苦,不是失控,是抱歉。他跪在舞台上,膝盖撞在木板上的声音跟在操场上接住我时一模一样,但他抬头看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演出搞砸了,你的朱丽叶”。
这个人的优先级系统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知珩!”林栩从人群中挤过来,校服扣子挤掉了一颗,脸上写满了焦急,“陆砚辞呢?我刚才在场边看到他被抬出去——他怎么回事?你没事吧?你的脸色也很差——”
“我没事。”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他是被诱发剂攻击的。烈性的。针对S级Alpha的配制品。”
林栩的表情变了。从一个担心朋友的同学变成了一个Alpha——他的下颌收紧了,鼻翼微微翕动,像是闻到了空气中还没散尽的甜腻花香。“诱发剂?在校庆舞台上?当着全校的面?”
“嗯。”
“谁干的?”
“不知道。”
这是当晚最大的问题。谁干的?那个平头、校服、学生会徽章的人,昨晚在后台用信息素试探我,今天坐在观众席中段,在校庆最热闹的时刻释放了诱发剂。他的目标是谁?是我,还是陆砚辞?还是——用陆砚辞来伤害我?
我没有答案。但我在心里记下了每一个细节:甜腻的花香味,学生会纪检部的假徽章,观众席中段靠走廊的位置。这些数据碎片散落在脑子里,像没拼起来的拼图,等着一个能够串联所有碎片的线索。
去医院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陈姐给我打了一针稳定剂——她说我的信息素虽然没有直接被诱发剂攻击,但在高浓度诱发剂的环境里待了太久,腺体处于“次生应激状态”,需要观察。我坐在医务室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和分化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问号形状。然后手机亮了。
林栩发来一条消息,很短,但我看了足足十几秒。“那个假纪检部的人,名字查到了。他不叫周成,周成是借的学生会干事的身份。真名我在教务系统里没查到,但我问了一班的老人,说他是上学期从外校转来的,叫——沈什么。沈晚棠?不对,沈晚棠是女生。这个人是男的。但他跟沈晚棠有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还在查。”
沈晚棠。这个名字我听过。南城一中有几个名字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陆砚辞,因为他是校草、顶级Alpha、陆氏集团的独子。沈晚棠,因为她是陆砚辞的“青梅竹马”。打引号的,因为所谓的青梅竹马不过是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在同一个圈子长大,外界传了很多年他们要订婚。她也是一中的人,但我在校园里几乎没见过她,据说高二结束后就转去了某所国际学校。如果这个假纪检部的人跟沈晚棠有关系,那他针对我就有了动机——不是冲陆砚辞来的,是冲我来的。用诱发剂让陆砚辞在全校面前失控,让他当着我的面进入假性易感期,让他因为伤害我而永远无法面对我。这个逻辑链条一旦成立,所有碎片就拼上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有人把诱发剂当成武器,目标不是击倒陆砚辞,而是毁掉我和他之间某种刚刚萌芽的、还没被命名的东西。我刚要打字让林栩继续查,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砚辞的号码,但发消息的人不是他。
“许知珩同学,我是陆砚辞的母亲。砚辞在市一院,信息素科,三楼。他醒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和陈姐打了个招呼就走。
去市一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车窗外的南城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路灯、居民楼的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我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平静,手指却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信息素科。那是专门处理信息素相关急症的科室。顶级Alpha被诱发剂攻击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假性易感期、信息素分泌失调、腺体水肿、高热——任何一种都需要住院。他在舞台上单膝跪地的时候,身体已经扛不住了。但他当时说的是“别怕”和“对不起演出搞砸了”。
到了市一院三楼,我刚走出电梯,一个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女人站了起来。她大约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五官轮廓和陆砚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鼻梁,但她的眼睛不是琥珀色,是黑色的,很深,看人的方式也和陆砚辞如出一辙:不闪躲,不回避,像是在阅读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文本。
“许知珩?”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柔和,“我是陆砚辞的妈妈。你可以叫我周阿姨。”
“阿姨好。他怎么样了?”
“诱发剂检测报告刚出来。”她把一张打印纸递给我,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是一双实用而优雅的手,“高浓度S级Alpha定向诱发剂。非市面流通的常规药物,成分里有几种化学标记物显示——这是专门配制的。针对我儿子的信息素频谱量身定做的。”
专门配制。量身定做。这几个字让我的后背爬上一层寒意。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恶作剧,是有预谋的、有专业知识的、对陆砚辞的信息素频谱有深入了解的人做的。而陆砚辞的信息素频谱——S级,雪松与冷泉,具体参数——不是公开信息。能拿到这些数据的人,要么是学校体检系统的内部人员,要么是跟陆家有关系的。
周阿姨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她微微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砚辞的身体。第二——你。”
“我?”
“你的抑制剂。”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温和但不容忽视,“砚辞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什么‘抑制剂’、‘失效’、‘白茶’。断断续续的,但很执着。他说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抑制剂对抗他的信息素,说你的抑制剂很厉害——但今天在舞台上,他感觉到了。你的抑制剂在面对他的时候,可能已经出现了效力衰减。”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是你的配方有问题,”她继续说,语气像在跟我讨论一道学术课题,“是你的腺体对他的信息素产生了某种适应性变化。S级Omega对特定S级Alpha的信息素会形成‘选择性响应’,这是极少见的生理现象,但在完美匹配的案例中有过先例。你的抑制剂可以对抗其他所有Alpha的信息素,但他的——你可能越来越难挡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而且我看你的脸色,你自己应该已经有感觉了。”
我沉默了。她说对了。分化那天,我灌下抑制剂之后能稳稳地站在陆砚辞面前,对他说“不必”。但后来——信息素适应时监测仪上的红色曲线在往上升,篮球场上我的白茶味主动撞上他的雪松,他摔倒时用手护住我的后脑勺时我的腺体在跳,今晚在舞台上他挡在我面前时我的抑制剂几乎没有什么作用。不是失效,是选择性失效。只对他一个人失效。
“进去看看他吧。”周阿姨轻轻推了我一下,“他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推开病房的门,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窗外不知名花木的清香。陆砚辞躺在病床上,没有穿校服,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从输液袋里往下坠。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心率、血压、血氧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额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汗渍。
但他的手在动。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在无意识地抓握——像是在找人。
“你来了?”他没睁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
“信息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但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理所当然的调子,“整个医院只有你一个人的味道是白茶。”
我走到床边。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红色血丝,边缘没有完全褪干净,但比在舞台上好了很多。他看着我,从头看到脚,像是在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他皱了皱眉:“你穿这么少。晚上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外套。出门太急,忘了加衣服。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病床上躺着,输液针还扎在手背上,心电监护仪的线还贴在胸口,他醒来第一件关心的事是我冷不冷。我在床边坐下。他挪了一下,给我让出床沿的位置。床很窄,我坐下去之后大腿几乎贴着他的腿。隔着病号服的薄棉布,他的体温是烫的,和平时那种凉丝丝的指尖判若两人。诱发剂的残余作用还在烧。
“你妈说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