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这个。是因为你才摔的。你得负责。”
逻辑闭环。无法反驳。
从操场去医务室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他的左腿膝盖在往外渗血,校裤破了一个洞,布料边缘沾着草屑和泥土。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着地的力道比平时轻,显然在忍疼,但肩膀很稳,脊背笔直,速度一点没减。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陆砚辞的腿在流血,许知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上都沾着对方的信息素。
“刚才在操场上,”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什么?”
“信息素。我的信息素。一下子放太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我知道你不需要别人保护。你自己能行。从你分化那天我就知道了。”
他说的是走廊里那声“不必”。是我灌下抑制剂之后直视着他眼睛说的“我撑得住”。他记住了。每一句话都记住了。
“但是,”他接着说,声音低了一点,“看到你快要摔到地上的时候,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出去了。不是因为你是Omega所以需要保护。是因为——”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我不是想当你的Alpha。我摔这一下,不是为了标记你或者占有你——就是不想让你疼。”
就是不想让你疼。
不是“不想让你受伤”,是“不想让你疼”。受伤是客观描述,疼是主观感受。他不想让我的主观感受里出现“疼”这个字。这个区分太细了,细到不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这个人说情话的方式跟他的便签一样,把心思藏在最不经意的用词里。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很浅,但此刻很认真,没有闪躲。
“我知道。”我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想当我的Alpha。”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我听到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想当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假装没听见。
但我的耳朵在发烫。后颈的腺体也在轻轻跳动,不是预警,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复杂的情绪从腺体末端渗出来,变成白茶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看到我摔倒,隔着半个操场冲过来,膝盖磕在水泥台上磕出血,用身体给我当垫背,信息素失控炸开差点烧穿理智。然后他告诉我——这不是Alpha的本能。这是陆砚辞的选择。
所以三八线还在桌上画着,但他的学生证还压在上面。所以他说“你离我远点,你味道太大了”,然后又在便签里写“我控制不住它想让你闻到”。所以他在物理书空白处画了一棵松树和一片茶叶。所以他说“一切照旧”的时候用力过猛,把纸戳出一个小洞。所以他不惜摔伤也要冲过来,从半个操场之外。所以他摔伤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检查我有没有伤到,第二句话是教我怎么接球,第三句话是——是这句话。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医务室到了。陈姐看见陆砚辞膝盖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摔成这样?这伤口里还有草屑,得清创,会疼。忍一下。”陆砚辞坐在治疗床上,把腿伸直,面不改色地看着陈姐用镊子清理伤口里的草屑和泥土。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一下,但表情纹丝不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膝盖。伤口不小,磨破了一大片表皮,最深的地方能看到真皮层,边缘已经开始肿了。这个伤口会留疤。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膝盖受伤会影响比赛。他知道。但他还是冲过来了。
陈姐用纱布把他的膝盖包扎好,拍了拍手:“三天不要剧烈运动,每天来换一次药。不能再摔了,再摔这只腿就得缝针了。说起来——砚辞,你是怎么摔的?”
“跑太快。刹不住。”他说。
陈姐点点头,没有怀疑。但她出门去拿消炎药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你没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不是刹不住。你冲过来接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摔。你护住我的后脑勺和腰,自己在往下沉的时候用膝盖撑了一下地面,所以你只伤到了膝盖,没让我碰着一下。”我看着他,“你是有意识的。你在摔的过程中做了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我告诉你原因了。”
“再说一遍。”
他抬头看我。眼角那颗小痣在医务室的白色灯光下格外清晰。“因为那个人是你。再摔十次,我还是冲过去。十次膝盖都破,十次留疤,十次不后悔。”
陈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消炎药。她看看陆砚辞,又看看我,目光在我们之间微妙的气氛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药往桌上一放:“许知珩,你监督他吃。还有——他身上你的信息素味很重。你的身上也是他的。你们俩刚才是抱在一起了吗?”
“他摔倒了,我扶了他一把。”我说。
“对。他扶了我一把。”陆砚辞面不改色地说。
陈姐看看我,又看看他,表情写满了“你们当我是傻子”。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然后去忙别的了。我拿起药盒,按出两粒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我的手指。
“甜的。”他说。
“药是苦的。”
“不是药。”他把药扔进嘴里,就着我递过去的水杯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我收回水杯,转身走出医务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砚辞。”
“嗯?”
“膝盖好了之后,教我接球。用你说的那种不会摔倒的姿势。”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