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我控制不住它想让你闻到”的便签,我贴在床头了。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做实验记录。便签上的字迹和之前所有便签一样——硬笔画,转折锋利,收笔潦草——但“想让你闻到”这五个字的笔画明显比其他字更重,墨迹透到了纸背。书写心理学上说,写字用力代表情绪强度。一个人在写某几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加重力道,说明那几个字触及了他的核心情绪。
所以陆砚辞的核心情绪是:想让我闻到他的信息素。
我把这个结论记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起来,旁边标注:“待验证。”
然后翻身下床,洗漱,穿校服,出门。今天的早餐是豆浆和菜包——他已经不需要每天问我要什么了,我的口味被他摸得比我自己还清楚。到教室的时候,豆浆还冒着热气,菜包的豆腐粉丝馅温度刚好,便签压在豆浆杯下面,写着:“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别打球。坐场边看就行。——L。”
我看了两秒,然后把便签揉成一团——犹豫了一瞬,又展开,抹平,夹进笔记本里。第十张。
下午体育课,我本来打算听他的话。
真的。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生物笔记,旁边放着水壶,做好了当一个安静观众的充分准备。太阳不算大,九月底的风带着桂花香,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飘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糖醋排骨味。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当,很安全,很适合一个不想惹事的Omega。
但三班的女生排球队缺一个人。
林栩跑过来的时候喘得像条狗:“知珩!救命!我们班女排有人请假了,人不够,体育老师说凑不齐就扣平时分——你就站一下后排,不用扣球不用拦网,接两个球就行——”
我放下笔记本站起来。只是接两个球。没什么危险。陆砚辞在篮球场那头,隔着半个操场,他打他的球我打我的排球,不会有交集。
前二十分钟的确没有任何问题。我在后排接了三个球,有一个没垫好,球飞出去了,但总体还算凑合。站在前排的女生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正要回一句“别夸了”,对面发球了。球飞过来,很高,很飘,落点在后排边界线附近。我退后几步,仰头判断落点,脚后跟踩到了边界线外的草坪边缘。
然后踩空了。
操场边界线外面是一个大约三十厘米的缓坡,正常走路不会有事,但倒着退的时候重心往后,脚踩在草地和泥地的交界处,鞋底打滑。我整个人往后倒下去,手肘本能地往后撑——这个姿势如果摔实了,轻则擦伤,重则手腕扭伤甚至骨折。那一瞬间我的视野里是南城九月的天空,蓝得发白,有几朵胖乎乎的云。我想:完了,生物竞赛的实验操作在下周,不能伤到手。
然后我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落在了某个人的怀里。后背撞上的不是草地,是温热的、结实的胸膛。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了我的后脑勺。雪松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浓郁的、滚烫的、压不住失控边缘的雪松味。抱着我的那个人也在往下沉——他是在最后一瞬间冲过来接住我的,惯性太大,他自己也站不稳,单膝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在草坪边缘的水泥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那声闷响很大。一定很疼。
但我没有摔到。我的后脑勺被他的手掌稳稳托住,我的腰被他另一只手环着,我整个人被他按在怀里,像被一只失控的野兽用身体筑了一个笼子。
我抬头,看见陆砚辞的下巴。他的头发全湿了,汗从额角往下淌,顺着鼻梁滴在我的校服领口上。他在喘,喘得很急,胸腔剧烈起伏,撞着我的后背。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是应激状态下腺体过度分泌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
然后他的信息素炸了。
那种炸不是球场上对对手的压制——是恐慌。我分辨出来了。雪松和冷泉的底下压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恐慌。他的信息素不是要攻击任何人,是在害怕。一个顶级Alpha,在害怕。因为看到我往后倒下去,怕我摔到,怕我疼。
“陆砚辞。”我喊他的名字。
他没反应。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我往他怀里又按了几分。他单膝跪在地上,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压着我的头顶,信息素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篮球场那边他队友的喊声他听不见,排球场这边女生的惊呼他也听不见。他只听得见——或者说只感觉得到——我。
“陆砚辞。”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同时把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抖了一下。
“我在,”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没平复下来的喘,“我在。你摔到了吗?手腕疼不疼?后脑勺碰到没有?”一边说一边用手摸我的后脑勺,手指轻轻按压,像在检查有没有肿包。他的手指还在抖。
“我没事。”我说,“倒是你——你的膝盖撞到水泥台了。放开我,让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校裤膝盖处已经磨破了,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擦破的皮肤和渗出来的血珠。他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我:“你没摔到?”
“没有。你接住了。”
这三个字——“你接住了”——像是某个开关。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紧绷的下颌线也松了,信息素的浓度从失控边缘缓慢回落。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的雪松味还裹着我,比平时浓,但没有攻击性,像一层厚实的大衣披在肩上。
“你能放开我了吗?”我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只揽着我的腰,一只按着我的后脑勺——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松开,动作快到像是在甩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往后退了半米,单膝跪地的姿势换成了坐着,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血沿着小腿往下淌,滴在草地上。他低头看了看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小伤。”
然后他抬头看我,眼神认真:“你刚才接球的姿势不对。接高球不能倒着退,要侧身退。倒着退重心不稳,判断落点也容易失误。下次别这样了。”
“……你在打篮球。怎么看到我在接排球?”
他偏过头,不说话了。耳朵尖是红的。
林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蹲在陆砚辞旁边看他的膝盖伤口,啧啧两声:“陆哥,你这膝盖磕得不轻。去医务室吧。”然后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看陆砚辞的膝盖,又抬头看我们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他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了然”到“我早就知道”三个阶段的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需要有人来吐槽这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吐槽因为他们自己好像还没搞明白”。
“所以——”林栩拖长了音,“陆砚辞。你在篮球场那边打球。隔着半个操场。看到了许知珩在后排接一个高球然后判断失误然后快要摔倒了。然后你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从篮球场冲到排球场,在许知珩落地之前把他接住了。”
“差不多。”陆砚辞说。
“你怎么跑那么快的?”
“腿长。”
林栩沉默了。他看着我,用口型说了一句“他有病”。我用口型回了一句“我知道”。陆砚辞看看我又看看林栩,显然没读懂我们的唇语,但他没有追问。他从地上站起来,把受伤的那条腿稍微弯了一下试试力度,血又往外渗了一点。他面不改色地说:“许知珩,陪我去医务室。”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