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在我手里攥了整整三分钟。
“不是怕你冷。是不想让别人闻到。”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读了一遍。两句话，二十一个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把这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冲动——不是因为它写得不好，是因为它写得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说“不想让别人闻到”。我的信息素。我的白茶味。他说不想让别人闻到。
这是占有欲。明明白白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一个顶级Alpha对一个顶级Omega说“不想让别人闻到你的味道”——这在ABO社交礼仪里约等于在对方身上挂了一块“此人已预订”的牌子。但他说完之后又在后面补了运动饮料和“多穿一件外套”，把一件本来很霸道的事包装成了一个体贴的建议。
把独占欲包装成关心，把“你是我的”伪装成“你冷不冷”。这个人要么是天生的高手，要么就是个连自己都骗的半吊子——想藏住那点小心思，但字里行间漏得满地都是。
我把便签夹进笔记本。第七张。和前面六张叠在一起，厚度已经可以感受到纸张的轻微凸起。从三个字到二十一个字，从“喝完它”到“不想让别人闻到”，陆砚辞的便签进化史就是一部“霸道Alpha逐步暴露占有欲”的纪录片。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的。没有人看到。我赶紧压平了，伸手去拿桌上那瓶运动饮料。
冰的。瓶身的水珠沾了我一手。电解质蓝莓味，是我喝过的口味。瓶盖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L”，在商标的字母O里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在瓶盖上做标记。在我喝的水上签自己的名字。跟狗撒尿圈地盘有什么区别。
我把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蓝莓味酸甜适中，是我喜欢的口感。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半瓶已经没了。
林栩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看见我手里拿着饮料对着瓶盖发呆，用一种“我已经放弃吐槽你了”的语气说：“知珩，你的表情管理真的很差。你现在看起来像个拿到暗恋对象情书的初中生。”
“这是运动饮料。不是情书。”
“对，不是情书。只是运动饮料。只是校草亲自买的、亲手放的、还在瓶盖上画了自己姓氏首字母的、让你别让别人闻到味道的——”他深吸一口气，“运动饮料。”
“你不上课？”
“下节是美术，我忘了带水彩。来借。”他走进来，从我桌边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三八线，又瞄了一眼陆砚辞桌面上那张写着“目标：下次月考和许知珩同分”的便签，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哈”。然后他走了。什么水彩也没借。他就是专程来看戏的。
我把饮料放下，开始准备下一节物理课。书包打开，课本拿出来，文具摆好。整个动作流程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当我把手伸进抽屉里去摸黑巧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抬头写着“南城一中高三年级信息素健康普查——个人匹配度结果通知（预览版）”。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什么“信息素浓度”“腺体活跃度”“分子相容性指数”——我没细看，因为我直接看到了最后一栏。
“匹配度综合评定：98.7%。等级：完美匹配。”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大脑空白了整整五秒钟。
九十八点七。
完美匹配。
昨晚我在手机上搜索“信息素匹配度”的时候，那条搜索结果还在我浏览记录里躺着。98%以上为“完美匹配”，在人群中出现的概率约为——我当时把屏幕翻过去了，没有看到那个概率数字。但我不需要看到也知道它一定小到离谱。因为生物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完美匹配的发生概率是百万分之三。百万分之三。一个城市的全部高中生里可能都不会出现一对。
而此刻这张纸告诉我，我和陆砚辞就是那一对。
我把通知单塞回信封，动作快到像在销毁证据。信封被我夹进生物课本里，然后课本被我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正常表情。正常心跳。正常的上课状态。他还没来教室，我还有时间整理好自己。
但我听见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我已经很熟了。不紧不慢，步子大但落地轻，像是习惯性地控制着力道。陆砚辞从前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早上那杯已经喝完了，这是第二节课课间他去食堂补买的，一杯给他自己，一杯放在我桌上。他把豆浆放下来的时候，手在半空中顿了半拍。
他看见了。抽屉里的信封我刚才推得太急，露出一个角。那个角是牛皮纸的颜色，和课本的白色内页不一样，和他每天放的黑巧包装也不一样。他的目光在那个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放豆浆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点。纸杯被捏出了一圈细小的褶皱，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正在盯着他的手看，绝对会错过。
他知道了。
他也收到通知了。他肯定收到了。而且他的匹配结果一定和我是一样的。98.7%。完美匹配。我们俩是百万分之三。
物理课上，刘老师在讲电磁感应。右手定则，楞次定律，磁场对电流的作用力。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线圈，箭头标着电流方向，旁边写了公式F=BIL。然后我又画了一个线圈。然后又画了一个。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笔记本上已经画了六个线圈，三个用黑色笔画的有条不紊，三个用蓝色笔画得乱七八糟。他也在走神。他的物理书上空白处没有像平时那样记满笔记，而是用铅笔画了一棵松树。很潦草的几笔，但能看出来是松树。松树旁边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像茶叶。
他画的。松树和茶叶。雪松和白茶。他上课走神的时候在物理书上画我们俩的信息素。
我把目光从他书上收回来，盯着黑板，假装专心听讲。但我的左手不自觉地往三八线那边移了一点。手指越过那条黑色记号笔的线，指尖碰到了他的桌沿。就一点点，大概两厘米不到，指甲尖搭在他那边的桌面上。
他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他也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桌边，手指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尖。
两个人的手都在桌面以下，没有人看到。他的指尖是凉的，和平时一样，像是末梢血液循环不太好。但碰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信息素浓了一点点。雪松味从同桌的距离飘过来，不再是克制的、礼貌的薄薄一层，而是带着一点点失控的温度。
三八线还在桌上。但他的手指越过了线，碰到了我的。
我没有收手。
他没有收手。
物理课剩下的二十分钟里，刘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推导着电磁感应公式，全班同学都在奋笔疾书，而我和陆砚辞的手在桌面以下，指尖抵着指尖，一动不动。没有人看这边。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从凉的变成温的，然后变成热的。我的手指从头到尾都是热的。
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他收了手。动作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起来，拿起豆浆杯，仰头把已经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那颗痣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