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上的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今晚还来。”

不是“今晚再来”。没有“再”字。是“还来”——好像这件事他已经决定了，不容更改，只是通知我一声。连个问号都没有。句号。又是句号。这个人写便签的风格跟他说话一模一样，短，硬，每句话都像是在下命令。

我把便签纸折好，和昨晚那张“喝完它”一起夹进生物笔记本里。两张纸，加起来七个字，字迹倒是相当稳定——说明他写字的时候手没抖。一个信息素失控到需要在医务室门口坐一夜的人，手居然没抖。

要么是他的自制力强到变态，要么就是他习惯了。

我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去水房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白了，后颈腺体的红肿也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粉色。顶级Omega的自愈速度比普通Omega快，这也是生物课本上写的。但我猜课本不会写另一件事——顶级Omega对特定Alpha信息素的记忆效应。

我现在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分辨出陆砚辞的雪松味。不是笼统的“雪松”，是更精确的：前调是雪松针叶被碾碎后的清冽，中调是深山冷泉那种含着矿物质的微涩，尾调是——是那个我不敢确认的东西。烫的，沉的，像被压在地壳深处的岩浆，只在裂缝里透出一点温度。

我把冷水拍在脸上，用力拍了三下。

许知珩，清醒一点。你是来上学的。

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教学楼里人已经不少了。我从医务室往教室走的这一路，收到的注目礼比我一整个高中加起来都多。有人在走廊那头交头接耳，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但屏幕都没亮，有人直接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我从头看到脚。我听见了“就是她”“拒绝了陆砚辞”“顶级Omega”这几个关键词，剩下的拼不起来，也不需要拼。

昨晚论坛上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大概已经破万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走廊。做实验的时候有个原则，叫“排除干扰变量”。这些人对我而言就是干扰变量——他们的议论不影响我的信息素浓度，不影响我的腺体状态，不影响我接下来的生物竞赛集训。所以不用管。

但有一个变量我排除不了。

我走到高三一班后门口的时候，看见陆砚辞了。

他在一班，我在三班，中间隔着一个二班和一个楼梯间。平时我们不会有任何交集，哪怕是在同一层楼，他走他的走廊，我走我的走廊，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他站在一班后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或者说，旁边的人正在跟他说话，他在听。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腕骨突出。早上的光线从走廊窗户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暖黄色的光晕里，但他的气质跟“暖”这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站在那儿，像是深冬的松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日光——光再暖，树还是冷的。

我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他就看过来了。

不是巧合。不是“刚好转头”。他就是在等我。他的眼睛准确地穿过走廊上三三两两的人群，落在我的方向，落在我身上。那个眼神和我昨晚在走廊尽头看到的一模一样——冷的表面之下，有东西在烧。

然后他动了。

他把矿泉水瓶往身边的人手里一塞，站直了身体，朝我走过来了。

我的第一个念头：跑。

第二个念头：我凭什么跑？我又没做亏心事。

第三个念头还没冒出来，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是传染性的，从一个点往外扩散，像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所到之处所有人的嘴巴都闭上了。高三一班的人探出半个身子，高三二班的人凑到后门，高三三班——也就是我们班——林栩从前门探出头来，嘴巴张成一个O型。

陆砚辞低头看我。

一米八八对一米七五，十三厘米的落差，不远不近，刚好让他低头的时候在我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浅得几乎带了一点琥珀色。

“好些了？”他问。

声音还是哑的，比昨晚好一点，但没完全恢复。尾音微微上扬，是个正儿八经的问句，不是命令句。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算很大的让步了。

“嗯。”我点头。

“抑制剂还在用？”

“在。”

“效果还行？”

“行。”

一问一答，对话干得像在做实验记录。我等着他说重点，因为我很确定他不是来跟我寒暄的。

果然。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破功的话。

“今晚我还去。”

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仿佛这件事是我们之间已经达成的某种协议，他只是在执行约定。

我深吸一口气：“你不用来。”

“你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