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货贩子抖掉落一身的簌簌碎渣子，眼神高高睇了裴蘅一眼，同身旁伙计打个照面，嘴角向下掰扯，像是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他鼓励似地夸：“呵呵，小年轻真有活力。不过我奉劝几位还是不要登山自寻死路。”

“为何？”

“上个月…”

远处蓦然传来一声粗粝喊叫：“老陈！货捆好了没有！那边主顾等着！”

贩子话音冷不丁掐断，下意识扭头朝来路望，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扬声应回去：“来了来了！”

他转头草草扫一眼孟槐安几人，摆了摆手：“先不说了，那边催我，你们好自为之。”说罢拽上伙计匆匆转身离开。

“这人专来打秋风的吧。”裴蘅掀起茶壶盖，晃了晃一滴不剩的壶底，将陶瓷盖一丢，“还去吗？”

孟槐安没答，放空视线，瞥了眼河道频频拍上来的水花。

河水涨得凶，浪头一卷一卷啃蚀大堂木柱，原还裸露在水面的石滩大半淹进水里。

水花将视线拔高，天边云层堆得厚重，压在山头，岸边芦苇乱晃。远处山尖已经蒙在灰蒙蒙的雨雾前兆里，眼看顷刻就要落大雨。

他收回目光，摇摇头：“雨马上要下来。今日山路难行，去不成了。”

宋杳打量屋内一圈，小声问：“既然知晓他大致的落脚之处，为何不直接派人登门去请？”

孟槐安定住掌心晃动的茶水，缓缓开口：“当年刘才归隐，麾下旧部一并随他脱身，老师当面立约，允他们永离暗卫差事。”

媚堂接话：“若老师再以现任主事之身前去相请，便是自毁承诺。”

“再者，”孟槐安微微垂眼，“老师是继任掌事人。由他出面求前任首领出山，等于明着认下自己控不住底下人。消息一旦外泄，暗卫根基动摇，政敌必然抓住机会生事。”

“如此说，由你出面的确最佳。”宋杳恍然点头，刚想抱臂弯腰，又警觉直身，“可不是说他这几年久未来信，刘才会不会有异心。”

宋杳没把山货贩子的交代直白点出，只等着孟槐安接下句。

“见到他就知道了。”孟槐安敛回肃穆情绪，侧头看了看宋杳，再抬头考究起眼前两人。

“槐安，怎么了？”媚堂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面颊，“是要派我出去打探消息？”

“不是你。你们俩去一趟成衣铺。刚才那山贩话里有门道，我们就扮成两对求子的夫妻去打探。”

裴蘅一怔：“打探消息，为何要去成衣铺？老师的眼线设在那儿？”

孟槐安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嫌弃：“看看你自己这身打扮，面色恹恹，往五姐身边站，鬼瞧了，都只会揣测是你身子不济，才久久无子。”

他嗤了声：“也不怪山贩那样说，还连带拖累我跟阿杳。”

裴蘅额角跳了跳，下意识挺了挺胸，斜眼回瞪他：“胡说八道！我这是连日赶路劳顿，哪里身子不济？”

话虽这么说，他步子迈得比谁都快。

隔壁高处雅间窗扉虚掩，窗后身影藏在晦暗里，视线牢牢锁着下方几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拐过河岸岔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影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目光从面前山货贩子脸上轻轻划过去，尖着嗓子问：

“都点拨清了？”

贩子掌心来回搓着，眼梢飞速抬起，掠过面前眼皮耷拉的老者，憨笑几声应下：“是。”

老者靠在椅上，嗓子眼儿像埋了口痰，身侧服侍的人正递帕子过去。他擦过嘴角，眼皮撑了撑瞧着眼前抵着地的双手，没再接着问。

身侧人摸出一只朱红绫囊，丝绳一松，滚出好几锭白银。

“谢慎爷爷，谢慎爷爷！”贩子俯身拾起滚得四处乱跳的几枚银锞，咚咚磕了几个闷头，躬身退下。

门扉“吱呀——”一声拉开，又随贩子离去的身影重重合严。

高慎声音风箱似的喘，再开口时声音窄了：“寻个做事利索的，处理了。”

“是。”

门扉再度启开，将另一道身影吞入室内。

室内仅剩旁侧侍者，他半蹲至高慎脚边，抬手，慢慢替他捏腿：“干爹，这力道成吗？”

高慎喉间抽抽嗒嗒哼两下，话慢腾腾往外冒，还回着味：“终南山那个，岭南去了？”

“是，估摸算着还有半月到。”他手中动作一用力，试探道，“干爹可是要他，我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