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慎摇摇头:“上头来信,莫动他,咱家也就想想解渴。”
侍者将身子贴得更近:“数姓宋的那丫头最精,不知今日可能骗得过她?”
高慎睁了眼,眼皮耷拉着垂在眼睑,堪留条缝瞧人。他身子跟着一起一动,鹰眼望着门后那两框买下的山货。
“说真话,做真事,疑又何妨?倒是刘才个蠢货,效忠先皇,哼!”
“干爹远见,只是那丫头屡次坏事,上头为何这次就这么放了?”
“急什么,这趟便叫他们活身子进,白骨头出。”高慎吐出一口浊气,低低幽幽唱起小调,兰花指一翘,到了兴头哼出声,
“一局生死我亲陈,盼有英豪破我因。识得胸中千般计,持刃前来斩此身呐——”
——
成衣铺。
伙计引着宋杳、姜媚堂走到铺内侧,麻布帷幔一拉,隔出一方更衣之地,旁侧立着面铜鉴。
“客官就在这里更换,看看合不合身。”
黑暗中,媚堂快快地把那身窄小的衣裳脱下来。此番出行仓促,两人衣裳都是换着穿。衣料窸窣堆在脚边,像蜕下来的一层皮。
媚堂不急着换衣,自一堆衣料中摸出一只扁陶药罐,纸裹蜡封,形制同金创药一般无二。
她悄悄塞进宋杳手里,唇角浮起点促狭笑意:“就是这个。外头瞧着像治伤的药,不吞下去,谁也辨不出内里究竟是什么。”
指尖刚在囊袋里摸索,黑暗中不甚翻出自己尚未用完的真金创药。媚堂未迟疑,草草将它塞回袖口放好。
宋杳眼神发亮,张着嘴甜甜地笑,她掐着嗓音夸:“媚堂姐姐,你真快!”
“这药威力大,你掰碎就着水服即可。”媚堂替她穿戴整齐,碎碎交代,“此事虽是你主动,可千万不能让老师知道,否则他的脾气,非打断槐安的腿。”
宋杳被媚堂陀螺似的转着,件件换着衣料,眉头一皱:“不是该打断我的腿吗?”
“好了好了,走吧,外头该等急了。”
帷幔掀开,两人走了出来。
铺堂里,裴蘅与孟槐安早已换好新衣等候。伙计抬眼细瞧,当即笑着迎上来,嘴甜地恭维:
“哎呀,这换后可大不一样!几位看着真是登对,活是对和睦夫妻,一瞧便知琴瑟和鸣。”
是哄客的惯用话术了,宋杳眼也不抬,径直将银钱拍到桌案:“掌柜的,这些都包起来。”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顺势问道:“对了,我们还想再寻两套素净衣裳,上山拜神得体些。”
掌柜闻言转头唤伙计:“去内间,取两套素色襦裙与襕衫来。”
伙计应声往后头去取,趁这空档,宋杳面上浮起抹愁容,轻声闲话般开口:
“听闻青城山有灵,特地过来祈福。可方才半路碰到个山贩,苦劝我们万不要进山,话只说了一半。掌柜久在本地开店,可知山中出了什么事端?”
掌柜边清点银钱,捆扎衣裳,闻言抬了抬眼:“白云观常年香火旺盛,没听说有什么事。”
媚堂轻抚过裙裾,眉宇带着几分恳切,接过宋杳话头:“说来无奈,也不怕掌柜笑话,我同妹妹多年未有子嗣,特地赶来这青城山一带寻访法子。此番想去的,是那黑松庙,不是白云观。”
掌柜捆着衣物的手微顿,抬头看向她们四人。
孟槐安摸出一张银票,借着衣裳遮掩悄悄塞到他掌心:“些许心意。若是黑松观那片山道当真不妥,还望掌柜指点一句。”
掌柜指尖触到银票,下意识攥紧,迟疑半晌,才压低嗓音:“那地方,寻常香客不去。灵是灵,可自打前些年殁了人后,就常闹鬼。”
他左右飞快看了眼铺内,又垂眸盯着手中银票继续说:“说是有对夫妻慕名而来,上山求子。夜里在阴阳石留宿,一夜间两人便没了声息。”
宋杳面上维持着惶然,低声追问:“官府不曾来查?”
“来人看过,查不出半点伤痕,只说是急症暴毙。可镇上人私下都说,是观里的东西扣住了他们。”掌柜飞快把银票揣进腰侧暗袋,手上捆衣裳的绳结紧了几分。
他飞快瞅了宋杳一眼,提醒道:“山贩拦你们,便是这个缘故。这些年总有不怕死的上去,可过阴阳石之后,能平平安安折返的,没几个。”
裴蘅微微蹙眉,压着嗓音,故作忧心 :“莫非…凡是在阴阳石歇宿的,都会出事?”
“也不全是。有人安然回来,求子如愿;可有的人,就再也下不了山。全看造化。”
“还有这种邪乎事?”
掌柜摆摆手,不再多答,只低头麻利系好衣包,推到几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