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蓝得透亮,云像刚弹过的棉花,蓬蓬松松地散着。日光从云缝中挤出来一细条,落在地上,把众人的影子从中间剪开。
两队自终南山子午谷同出,一路相携南行,过秦岭、石泉,至汉中南郑才分道:一支取金牛道入蜀,往青城山;一支循汉水东下襄阳,转灵渠赴岭南。
“常书信,不过数月罢了。”尚无衍声音轻快,话也说得利索,可细瞧眼底却红得不太体面。
他护着沈卫山一家先一步走在队前,叫退祁玉,连回身多怼裴蘅一句的劲都不给。
宋杳跟在霜降身后,走走停停,日光照着,她发丝浮着一层流水似的光。灵蛇髻嵌的流苏跟着步子一前一后,她抓住霜降右臂,哽咽地想说些什么,摇摇头去掉那些伤春秋悲。
她把先前半片漆印牒券悄摸声塞进霜降掌心,卷起手让她握牢,身子贴近送她最后一路,坦言:“这是我跟媚堂姐姐一起决定的,拿着,有钱才有底气。”
远处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烟,贴着地皮滚,把几人没诉完的衷肠全裹牢,抛远了。
霜降目上盖了层湿气,像冬日的霜落进了眼里。宋杳用了下力,想让自己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一贯厌烦离别,又不是不会见了,可眼下魂儿和自己分成了两个,往相反的方向扯。
看着霜降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钻进车厢,随着车影一路拖远。
孟槐安揽过宋杳的肩,冲那抹影子挥挥手,长吁口气:“我们也该动身了。”
——
天朗风劲,一路扬起轻尘。车轱辘滚过干爽河谷,踏进巴山蜀道。
两山夹谷,四月底林木渐深,水汽浸满风里。薄岚从涧底浮起,时不时飘一阵看不见雨丝的湿雾,走半日衣衫便泛潮。
待穿出剑门,踏入蜀地平野,湿气又陡然沉下。
掀开车帘,天地一下子沉进片浓绿。古木遮天断光,云气在峰腰来回游走,方才还看得清前路,转瞬雾涌上来,咫尺朦胧。
“这就到了吗?”宋杳懒洋洋探出半个脑袋,趴在车窗栏,稀罕得不行。
山这边落着细雨,那边峰顶还漏着晴光,石阶长青苔,到处是滴水的轻响。
蜀地不似江南水墨云烟。
江南的温柔摆在明处,青城山更像幽居山坳、多思难遣的女子。雾气是她低垂的眼睫,山涧不停的滴水是她长久不散的心事。
云来雾去,宋杳也陷进这绵长思绪里,心头偶尔一阵山雨浇过,便是无声怅然。
“媚堂姐姐,你说何为救世?”
“救世?”媚堂伸出指撑开宋杳贴紧的眉头,挑起她低垂的脑袋,“你一向不是只关注眼前,怎么也问起这么大的话来了?”
“你想,若救世是我的任务。”宋杳揣紧媚堂冰凉的手心,把它贴在下颌捂着,期盼一个安心答复,“我连任务都不理解,如何能完成?”
媚堂神色一愣,捂着嘴笑出声:“一场风寒给你烧傻了不成?救世怎么会是你一个人的任务呢?”
“可它就是呀。”宋杳答得有些执拗,想起那个没问出所以然的50%,以及摸不着头脑的99.999,无奈只能偷偷骂两句系统,还有当初接下这个任务的自己。
媚堂顿了顿,松开手,声音放得轻缓:
“护得住身边想护的人,少让无辜的人受颠沛苦楚,已经很难了。若连眼前人的苦难都看不见,谈什么救世。”
“眼前…”宋杳若有所思掰起指头数她的眼前。
媚堂举起她的手,撩开布帘,指向车外策马的人:“瞧,这是你的眼前。”指腹划过她手心厚茧,心疼道,“这也是。”
“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她放下帘子,拍拍宋杳脑袋欣慰道。
宋杳四仰八叉往后一躺,竖起两只手朝空中抓,下巴翘向车外闷闷不乐:“这个眼前我能看得见变化,外面那个,我摸不透。”
她十指贴合,来回拍着,想到什么猛然起身。
宋杳两手搭上媚堂臂弯,眼神放光似地问:“媚堂姐姐,有没有什么比亲嘴更能促进感情的东西。”
媚堂唇瓣翕动,嘴里趑趄嗫嚅,未出声。可脸上已经现出层惊人的红晕来,脸膛红彤彤的,像有把火在身体里点着了。
有或没有被她一句“我怎么知道”搪塞回。
宋杳接了她这记不痛不痒的回应,脑袋瓜不受控地立刻浮想联翩。方还燃在对面的火即刻烧到她身上。
呼吸像把温热的细毛刷子,慢悠悠搔在她心口。车内着实闷得慌,她一把扯开帘布,想让两人冷静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