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宵冷雨，彻宵淅沥。

雨气穿窗侵榻，寒邪寸寸入骨。连日课业刁难、人事暗耗，叠加风雨寒凉，沈清辞气力早已透支。经年郁绪积于胸腑，内生郁热缠裹周身。她沉陷昏眠，辗转之间，往日步步退让、事事容人的执拗，在这场绵长高热里悄然松裂。

天破晓时，檐间雨脚尽数收歇。

晓雾沉白如纱，漫覆谢府，楼台院落尽笼于朦胧清寂。公学斋舍窗明几净，诸生尽数归座，案前位次满列，唯独角落一方空位落落空空，格外醒目。

沈清辞素来晨起必至，课业从未旷废分毫。此番无故缺席，于规整有序的学堂里，突兀得无从遮掩。

巳时将近，缺课的讯息辗转传入三房。

温婉大病初愈，身形尚虚，静养多日方有起色。听闻讯息，她心头骤紧。她深知沈清辞秉性谨然、守礼本分，若非沉疴缠身、无力支撑，绝不会无故缺课。

她眉峰轻蹙，眼底漫起浅淡不安，当即遣散院中闲杂下人，只携一名贴身嬷嬷，缓步往西侧僻院行去。

一路深入，府中景致冷暖泾渭分明。主院雕梁暖檐、回廊锦绣，暖意氤氲；西侧杂院人烟寥落，花木荒疏，府中暖意层层消散，唯余浸骨寒凉覆遍青石小径。

院墙斑驳老旧，雨后石阶覆着湿滑青苔，潮气混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沉冷黏腻。这片僻院，仿若被谢氏府邸隔绝遗忘，终日冷清，少人踏足。

院门虚掩，无仆值守，阶前落叶积水无人清扫，狼藉满目，一派荒疏。

温婉抬手轻推木门，干涩门轴吱呀作响，清锐声响破开空寂院落，荡开幽幽回声。屋内窗纸破损多处，冷风携残余细雨穿隙灌入，一室寒凉沉聚，侵肤彻骨。

屋内陈设简陋粗朴，仅一桌一榻，规制清寒，竟不及寻常仆人居舍。

沈清辞卧于冷榻之上，被褥单薄粗硬，无半分暖意。

她面额烧得绯红，唇色却褪得净白，病态刺眼。昏沉卧眠间，呼吸浅促虚浮，额前覆着细密冷汗，单薄身子微微蜷缩，孱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温婉脚步骤然顿住，心口漫上沉沉闷涩。她放轻步履趋近榻前，指尖轻轻探上孩童额头。滚烫温度透指而来，她心头骤然沉落，眼底掠过难掩的疼惜。

“竟烧得这般厉害。”

语声极轻，微带颤意。她久居三房静养，避开幕内纷争，竟全然不知，这孩子独居荒院，日日承受暗处刁难。份例克扣、衣食单薄、居所阴寒、人情冷待，万般困顿委屈，她尽数敛藏，半字不吐、分毫不求。

她怕自身窘迫拖累养病的姨母，怕琐事令温婉两难，更看透高门人情凉薄、利弊纠缠，故而事事隐忍，独自消解所有孤寒磋磨。

沈清辞神志朦胧昏昧，周遭人声隔着高热雾气，模糊悠远，辨不真切。唯独身侧一缕温煦暖意缓缓萦绕四肢百骸，稍稍驱散缠身寒冷。

“是姨母疏忽，没能护好你。”

温婉素来心性沉稳克制，此刻望着榻上孱弱蜷缩的身影，眼底湿意终难压制，泪珠悄然滚落，坠于粗硬被褥，转瞬浸润无痕。

“原以为你心性安稳，独居此处可静心度日，未曾想你冷暖自扛、孤寒自受。”

“你处处体谅周全旁人，到头来，唯独委屈了你自己。”

温软字句在寒凉静室缓缓回荡。沈清辞半梦半醒，听不真切全貌，却稳稳接住这份迟来的愧疚与疼惜。高热缠体、身遭病痛，她经年沉淀的坚韧，始终稳稳自持，未曾溃散。

良久，温婉拭去颊边泪痕，压下胸中酸涩愧意。她无执掌全府的权柄，护不住阖府众人，却断然要护住眼前至亲。眉眼温润，字句笃定铿锵，不容置喙。

“即刻将清辞移往我院暖阁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