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锁西侧杂院,湿冷郁结。
青石凝露,窗隙透凉,整座院落浸在阴潮里,不见暖意。
膳房送来早膳,份例刻意苛薄。冷饭板结,浸透潮气,咸菜干涩寡淡,无汤无热食。食盒静立阶前,处处透着轻慢刁难。
送膳丫鬟斜倚门槛,礼数尽失,抬眼睨向屋内,语声轻慢:“表姑娘,府中份例自有规制。主院尚且俭省,寄居之人但求果腹,便是本分。”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松。
哐当声响,食盒翻倾,冷饭尽数落进泥地,狼藉满地。丫鬟眼底掠出轻蔑,面上却故作惶恐,草草屈膝一礼:“奴婢失手。姑娘素来恬淡,少用一餐,想来无妨。”
语毕转身离去,行步昂然,全无惧色。
窗下,沈清辞静立。素衫单薄,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如青松。她望着满地污损吃食,眉目平宁。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舒展。折辱入眼,尽数敛于身形之间,不动分毫。
深宅仆役向来攀高踩低。她寄居谢府数月,安分守礼,缄默少言,反倒屡遭拿捏。月例银钱暗中被扣,冬日炭火亦被私吞。长居寒榻陋室,阖府冷眼磋磨,日日未歇。
一味退让,只叫旁人步步紧逼,欺凌愈甚。
朱门锦绣内里,尽是世态炎凉。满府之人趋炎避寒,唯有谢清月常怀恻隐,时常暗中照拂,悄悄送来热食细点,为这片孤冷添上一缕温息。
午后学堂散学,天色骤变。
狂风卷云,冷雨倾盆。风雨挟寒侵肌,茫茫雨幕覆满整座谢府。
廊下子弟仆从簇拥一处,伞盖林立,笑语喧闹。唯有沈清辞立在廊角,无人随侍,无伞遮身。孤影伶仃,隔在喧嚣之外。
二房庶妹缓步走过,语声轻佻:“同是寄居,有人柔顺识趣,偏你终日沉默,故作姿态。也难怪旁人疏远。”
大房庶子谢珩斜倚廊柱,漫拨腰间玉佩,语调凉薄:“寄人篱下,当知谦退。执意自持风骨,落得无人照拂,也是自取。”
周遭仆婢低笑附和,细碎恶意层层围拢。沈清辞面色不改,听见“自取”二字,指节轻轻一收。目光扫过众人,未发一言。
管事嬷嬷步上前,神色刻板冷硬。话语看似公允,内里偏私暗藏:“表姑娘,今日杂院仆役尽数调往主院听差,此处无人值守。居所偏远,难以及时照管,还请自行回院。”
冠冕说辞之下,是府中默认的规矩。无根无援的寄居稚童,向来是众人磋磨的对象,无人制衡。
沈清辞唇线微抿。尚未移步,一阵轻履声穿破雨幕而来。
谢清月撑素色油纸伞快步走近,伸手轻挽她衣袖,侧身挡去周遭视线,温声穿透风雨:“雨急天寒,莫久立,随我回去。”
伞面堪堪罩住两人。行路之时,谢清月悄然偏过伞柄,大半遮在沈清辞头顶,自己左肩全然淋在雨中,衣衫转瞬湿透。肩头微颤,手中伞却稳稳托着,不曾偏移。
二人并肩穿行风雨,周遭喧嚣渐远,一路清寂。
谢清月看向她清瘦模样,轻声一叹:“晨雾本寒,你身子偏弱,又事事隐忍。久居冷院,如何熬得住?”
沈清辞垂睫,语声轻浅简短:“我无事。”
“你处处容让,他们反倒愈发肆意为难。”谢清月眉峰微蹙,“前几日家母卧病,我无暇顾及你。如今她已然安好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