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室避风,最宜安养身心、调和病气。”
嬷嬷躬身应下,即刻调度下人。众人敛声轻步,小心扶起昏睡的沈清辞,稳妥护持,送往三房暖阁。
干爽柔暖衣衫更替完毕,暖褥铺陈平整,屋内暖炉灼灼升温,袅袅药香随暖意漫开,顷刻驱散连日缠身的湿冷寒滞。府医闻讯赶来,静坐榻前凝神诊脉,三指稳搭腕间,细细探查良久,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夫人,表小姐此番高热,非骤雨所致。长年居所寒凉、衣食不周,元气暗损,寒邪久积肌理经脉。此番冷雨,不过引动旧寒。若调养失宜,恐伤本源、迁延成疾,酿成经年痼疾。”
医者之言公允真切,字字落地有声。温婉面色沉静,心底愧疚愈重。谢氏最重宗族亲睦、长幼情分,最恶下人恃势欺弱、私相苛待。她默默记存偏颇仆从,待日后依规整顿家风,肃清府中势利歪风。
沈清辞卧于松软安稳的床榻,周身经年沉聚的寒凉尽数褪去。连日紧绷如弦的心绪,在至亲安稳照料下,渐渐弛解。昏沉睡梦里,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冷硬褶皱缓缓化开,神色归于平和安然,再无往日戒备隐忍的紧绷。
午后课业落幕,学堂子弟三三两两闲谈笑语。谢清月全无玩乐心思,步履匆匆归院。晨间不见沈清辞人影,她整日心绪不宁、暗自牵挂,听闻僻院实情,眼眶瞬时泛红,满心酸涩翻涌难抑。
她放轻步履踏入暖阁,屏息敛气,未敢惊扰榻上昏睡之人,静静凝望着那单薄虚弱的身形,万千酸涩堵积胸口,难言难抒。
待温婉移步廊下透气、周遭无人,谢清月攥紧袖角,声线微颤,道出隐忍数月的隐秘实情。
“母亲,清辞平日所受诸般委屈,女儿尽数知晓。”
“您身子初愈,经不起操劳纷扰,她再三叮嘱女儿,万万不可声张。她宁愿独自默默承受刁难冷待,也不愿拖累您休养,更不欲让您深陷府中人情两难。”
温婉静立聆听,心头酸涩层层堆叠。稚龄通透、隐忍周全,越是沉稳无争,越惹人怜惜心疼。
自此往后,谢清月日日榻前值守,朝夕不离。留心汤药温凉、照看起居寝食,悉心照料,片刻不怠。
未几,谢砚课毕归来,轻步踏入暖阁。目光落于榻上昏睡的单薄身影,少年清朗眉眼间,瞬间覆上浓重愧意。
他刻意压低声线,唯恐惊扰榻上之人,字句沉敛自责:“未曾想她病得这般沉重。往日我疏于照看,竟丝毫未察,她日日独自隐忍、饱受刁难。”
“她性子倔强自持,凡事皆独力承担,从不向外诉苦、逢人示弱。”谢清月低声应和,语气浅淡酸涩。
谢砚静立榻前,凝望良久,心绪沉郁复杂,轻声长叹:“是我照料不周,令她独居冷院、久受孤寒刁难。”
他静立片刻,见汤药起居皆妥帖完备,又细细叮嘱侍女尽心值守、悉心看护,不容疏漏。晚风穿廊,拂动檐角轻铃,少年将满心愧疚与疼惜尽数敛于心底,默然记省。
清和小筑暖阁之内,被褥松软干爽,药香淡淡清幽,暖意融融不散。
沈清辞依旧沉眠未醒,眉宇间常年紧绷的隐忍戒备,已然彻底舒展平复。
窗外暮色徐徐垂落,漫覆庭院。
一室温煦安然,再无穿堂寒风,再无彻夜冷雨。
寒疴一场,磨尽旧日愚善,本心悄然破土。
下章预告:锋芒初敛,守正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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