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塾散,残阳垂落谢家深院,碎金霞色漫覆满庭槐木。晚风轻软,衬得暮色格外松弛雅致。
旬考将近,往日此时,族中稚童多聚于槐亭品文论义、切磋课业,亭间书卷气韵悠然和缓。唯独今日风色沉凝,暖意尽敛、暗流蛰伏,褪去寻常闲散,漫开一室沉沉压抑。
白日塾中争执虽随暮色落幕,一众同辈心底的芥蒂却丝毫未消。谢家子弟自幼浸染门第规矩,全然容不下沈清辞一身端方清正。她沉静守礼、不苟嬉闹,与众人散漫从众的习气格格不入,一众孩童便暗自默契,皆想挫她锐气、磨她棱角,逼她低头,依从府中风气合群随众。
槐亭之下,谢家核心同辈尽数围坐,人影错落、神色肃穆。四下寂然无息,无形的压迫感漫溢整座庭台,氛围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玥端坐亭中首座,眉宇间积着散不去的郁气。往日同辈相聚,她向来是众人簇拥的焦点,处处占先、备受推崇,从未被年幼之人当众辩驳落面。白日那场对峙的难堪层层堆叠,让她心底耿耿难平。
谢珩静坐一侧,眼底凉淡无波,洞悉始末却缄默旁观。谢柔垂眸敛神,眉眼覆着一层浅淡疏离,静静观望局势走向。亭中诸人心思各异,无需言语商议便默契同心,皆欲打压这抹孤清稚影。
青石曲径蜿蜒绵长,沈清辞随谢清月缓步前行,步履轻稳、身姿端正,纵使预知前路暗藏风波,亦无半分惶然怯态。
“明日便是旬考,你近日太过惹眼,务必慎言慎行。”谢清月侧身低声叮嘱,语声温柔,藏着真切忧虑,“潜心温书,安稳应试便是上策。”
沈清辞微微颔首,长睫轻垂。
二人将至亭前,方才萦绕的细碎笑谈骤然骤停。满堂声息寂灭,数道锐利沉凝的视线齐齐压落,审视、挑剔与隐晦敌意交织一处,牢牢锁死二人去路。
谢玥缓缓抬眸,眼底往日温婉笑意尽数褪去,语调平淡,却裹着偏执压迫,字字冷硬:“清辞,站住。”
谢清月心头一紧,即刻侧身将沈清辞护在身后,放软语声委婉调和:“天色已晚,我们正要归屋温书备考,诸事不妨改日再议。”
“温书?”谢玥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弧,眼底挑剔更盛,“你整日死板拘谨,遇事只会搬理争辩,次次扫尽同辈颜面。同族相处贵在合群相融,你处处特例,本就是失度失礼。”
她带着自幼养成的门第优越感,语气强势笃定:“今日当众致歉认过,往日纠葛便可一笔勾销。”
话音落时,周遭子弟齐齐起身围拢,步步紧逼、层层封堵,断绝所有进退去路,将二人困于庭中一隅,无从脱身。
“同辈相处,最忌自恃清高、与众不同。”
“知错便该服软退让,安分从众,才是世家子弟的本分。”
无人提及白日众人先行寻衅的前因,无人论及情理曲直。
谢清月左右局促、进退两难,只能柔声劝解,却无半分对峙底气。三房素来恬淡避争的性子,让她人微言轻,终究无力周全护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