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钟破曙,清响穿檐渡巷,落于族塾青瓦之上,拂尽拂晓轻烟。晨风卷着缕缕书香漫入庭舍,一室清宁肃正。
谢氏族塾为京畿百年诗书正脉,承官学规制,学风端谨,课业循古不怠。塾中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谢家嫡庶子弟皆于此伏案修业,以礼法束身,以诗书养性。此处是世家稚童固本立身之地,亦是朱门无形圈层樊笼,可拘身形矩度,却难掩人心偏私、世态凉薄。
沈清辞独坐塾中末位,纤指轻转墨锭,淡墨轻香萦绕案前。一身素衣素雅干净,垂髫松散利落,全无同龄稚童的跳脱嬉闹。小小身形端坐端正,眉眼沉静渊淡,透着远超年岁的内敛安稳,孑然独坐,清寂疏离。
三房一脉崇文轻利、恬淡无争,在族中始终中立退让,待她体恤周全。可三房温和退让的性子,能护她肉身安稳,却挡不住学堂同辈的势利排挤,避不开深宅细碎的刁难。
深知寄人立身不易,自入塾那日起,沈清辞便敛尽锋芒,收束杂念,事事循规守礼、安分自持,不逾矩、只求安稳修业,潜心向学。
课歇之时,塾中孩童三两成群,嬉笑打闹之声盈满庭廊。世家圈层的壁垒,在懵懂稚子身上展露无遗,嫡庶、亲疏、门第高下,分得清清楚楚。
唯有沈清辞独坐角落,垂首阅卷,默然无声。她不凑群、不嬉闹、不攀附,周身自带一派清寂。世人皆以合群为常态,她的沉静独处,落在一众娇纵稚童眼中,反倒成了孤僻孤傲、故作清高。
安分守礼未换来半分敬重,反倒让她成了众人眼中可随意轻慢、肆意寻衅的异类。
细碎脚步声骤然近前,几道人影停在案前,打破了塾中的宁静。
大房二公子谢瑾领着一众旁支子弟围拢而来。自带嫡脉与生俱来的矜傲,眉眼间满是世家娇养子弟的骄纵模样。
他垂眸睨着独坐一隅的沈清辞,语气带着刻薄挑剔:“整日闷头静坐,半点活泼气都无,定然是天资愚钝,读书学不出什么名堂。”
话音落地,周遭孩童纷纷附和,细碎嘲弄此起彼伏,句句轻佻浅薄,满是稚子无端的针对与排挤。
“瞧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半点世家气度都没有。”
“看着老实安分,不过是装模作样博人关注罢了。”
众人都知晓沈清辞寄居三房,三房素来不争不抢、性情温和,无人强势为她撑腰。又见她素来隐忍守礼、从不争执,便愈发肆无忌惮,借着孩童嬉闹的由头,当众刁难折辱,肆意欺辱。
谢瑾唇角勾起一抹嗤笑,抬手便要扫乱她案上整齐的诗卷,存心搅乱她的课业,折她体面。
清风穿窗,纸页簌簌轻翻。沈清辞指尖稳稳按住纸角,力道清浅却笃定,将翻飞的书卷稳稳按住,分毫未乱。
她长睫低垂,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只留温顺恭谨的模样,默然承压,不显露半分戾气,不逞一时意气。
她恪守塾规、勤勉修学,朝夕伏案、行止无亏,立身无瑕,却成了原罪。世家门第的成见根深蒂固,同辈的排外与凉薄从未停歇。朱门之内,向来不论是非曲直,只论门第强弱、亲疏远近。
须臾,沈清辞缓缓抬眸,清亮稚音平和端正,守礼有度、不卑不亢:“塾中有规,不许嬉闹损毁书卷,诸位兄长当遵礼守制。”
一句直言,点破众人逾矩失度的行径。谢瑾抬手的动作骤然僵住,被年幼的姻亲表妹当众点破错处,少年骄纵的脸面挂不住,当即厉声呵斥:“小小年纪,也敢妄议兄长,放肆!”
“清辞不敢妄议,只是依塾规直言。”沈清辞脊背徐徐挺直,眉眼依旧谦和温顺,风骨却笃定不移,“世家子弟立身以德,同族当相敬相恤,不该恃众凌弱、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