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剑宗是整个守护小师妹的团队无形结盟,现在都有一个最核心的认知。
沈笑笑,早已分裂成了两个人。
白昼天光朗朗,是她的本心。
依旧是那个被雪山温柔庇护长大、软声软气、心性纯粹澄澈的小师妹。
能捧着新采的茶叶,蹦蹦跳跳跑到陆林轩面前炫耀;会望着他脸上未消的掌印,低声愧疚地道歉。
肯乖乖咽下苦涩汤药,叽叽喳喳地缠着紫檀撒娇嬉闹。
眉眼干净、心性温柔,一如过往数年,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全员默契配合,陪着她演这场安稳盛世的戏。
陆林轩任由她亲昵依偎,日日为她挽发、朝夕伴她闲谈,将昨夜所有伤痕、对峙、恨意尽数掩藏。
沈意卿闭口不提记忆崩裂的隐患,温柔包容;沈医按时熬制药汤,稳稳压住她躁动的心性,护住表层温柔本心。
紫檀寸步不离陪在身侧,拼尽全力护住这短暂易碎的白日圆满。
白日的沈笑笑,无辜、温柔、惹人疼惜,是全宗门捧在掌心的珍宝。
可一旦暮色沉落,夜幕彻底覆满雪山,所有温柔假象,尽数碎裂崩塌。
黑夜沉沉寂寂,是她的真我。
属于娑罗少主的冷戾风骨、属于天云山灭门的血海创伤,会准时吞噬她的神志,剥离所有温柔天真。
每至深夜,沈笑笑总会毫无预兆骤然惊醒。
眼底无半分惺忪睡意、懵懂茫然。一双眸子漆黑死寂,寒凉彻骨,褪去所有人间暖意。
她不穿鞋袜,赤着一双纤细白净的足,踩过微凉木地板、清冷青石长阶,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偌大寂静的剑宗。
时而伫立风雪庭中,静默无言;惯常穿梭幽深长廊,孤寂疏离。
周身气场冷冽淡漠,不认情爱、不念旧恩、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若是深夜撞见寻她而来的陆林轩,心底积压的无解怨怼,便会骤然爆发。
只在他伸手靠近、意欲护她归屋时,抬手便是一记利落干脆的巴掌。
力道不重,姿态决绝。
这是她魂魄深处根深蒂固的怨恨,是被隐瞒半生、囚于温柔牢笼、被骗走整个人生的无声控诉,是创伤应激下最本能的抵触。
陆林轩没躲避、不还手。
夜夜如此,心甘情愿,全盘赎罪。
每一个深夜,他都默默跟在赤脚游荡的少女身后,半步之距,寸步不离。
她冷戾沉默,他静静守候;她扬手惩戒,他全盘接纳;她漫无目的漂泊孤寂,他便整夜相随、不离不弃。
夜风掀动她单薄衣袂,雪白足尖碾过夜露湿凉的青砖。
此刻的她,像一具被宿命拖拽、失了魂魄的空壳,游离在人间温情之外。
白日里,她是亲昵依赖夫君的小妻子;黑夜里,她最憎恨、抵触的人,偏偏是陆林轩。
天将近晓,周身戾气尽数褪去,极致疲惫席卷身心,她会无意识折返婚房,沉沉睡去。
待晨光破晓睁眼,又是全然无辜懵懂的模样。
望着陆林轩脸上反复不消的掌印,她依旧会攥住他的手,眼底满是真切愧疚:
“夫君,我昨夜是不是又睡得不安稳,误伤你了?”
她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深夜的冷漠暴戾,次次挥出的惩戒巴掌,孤身游荡的无尽孤寂,更没松懈心底那蚀骨焚心的恨意。
紫檀夜夜立在廊下,静静看着这场昼夜割裂的闹剧,心底酸涩泛滥,无可奈何。
沈医坐守药庐,夜夜熬制稳压心性的汤药,看得最通透:
她的人格早已彻底割裂。
一半,是雪山温柔滋养、纯粹无忧良善的本心沈笑笑。
一半,是血海淬炼、恩怨刻骨、宿命缠身的真我商望舒。
白昼偷安,黑夜渡劫。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彻底黑化、彻底决裂,而是这般日复一日、昼夜反复的精神凌迟。
她白日温柔待他、真心愧疚;夜里冷漠伤他、本能憎恨;醒来懵懂自责、反复循环。
陆林轩日日承受着她极致割裂的爱恨,守着一场注定崩塌的温柔幻境,夜夜赎罪,日日煎熬。
所有人都陪着她困在这场半醒半梦、甜虐交织的残局。
天边月色清冷寒凉,一如她与生俱来的血月宿命,昼隐夜现,循环往复,永不消散。
不过短短三五晚,剑宗众人早已习惯这场极致拉扯。
习惯了白日她软糯天真、眉眼温柔;习惯了夜里她冷面疏离、满身寒凉;习惯了她见陆林轩便扬手惩戒;习惯了他俯首沉默、全盘赎罪的模样。
陆林轩早已做好余生夜夜受罚、终身赎罪的准备。
他甘愿承受,她因那张酷似陆萧然的眉眼而生的所有迁怒。
当她童年创伤的替身、做她血海恨意的泄口,只求替当年陆家罪孽,替她抚平半分执念。
可所有人都未曾预料——
她忽然,不打了。
那一夜暮色沉降,寒山风雪静歇。
沈笑笑照旧深夜睁眼,漆黑瞳孔无半分暖意,是彻底淡漠疏离的娑罗少主心性。
但这一晚,她没有赤脚游荡庭院,没有见他便眼底生寒、扬手落掌。
陆林轩依旧半步尾随,屏息垂眸,习惯性绷紧心神,静静等候今夜的惩戒和疏离,接受她的迁怒与报复。
可她只是淡淡扫过他那张眉眼。
数晚的迁怒宣泄、数年的阴影恐惧、魂魄深处对陆萧然的本能恨意,在一次次重复的宣泄与清醒中,彻底澄澈、剥离、分清了界限。
她的潜意识,终于彻底清明:
眼前守她、骗她、赎罪护她的人,是陆林轩。
当年风雪屠门、一剑穿心、害死她双亲的始作俑者,是陆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