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喧嚣一时竟清晰起来,乔菀宁骤然睁眼眼睛,眸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灼眼的日光从没关紧的窗棂一角射进来,带来久违的暖意。
但是她随即皱眉,吉时到了?
杨忆不再身边,他去了哪里?她张口想要唤人,一只猫却先跃入窗台之上,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猫?很是瘦长的猫,黑白分明。哪怕逆着光,也难掩身上的邋遢,几处毛发粘结在一起,看起来不是水灵。
察觉到乔菀宁的视线,它顿时警惕的拱起身体,一动不动,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没有其他动作之后才蹑手蹑脚地跨步进来,停在案前。
乔菀宁手下意思要动,却被她狠狠压制下来。有那么一瞬,她想要将这只来历不明的猫弹出去。
下一刻,门外传来了女子恭敬的问候:“大人,吉时已到。新郎已经在正厅等候,可要现在就更衣过去。”
新郎,那个已经死去的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她尚在疑惑,口中已经作答:“好,进来吧。”
女子推门而进,很年轻的面容。一身藕粉色裙裳,头上簪着红花、金钗,莲步轻移间,步摇微荡,无端动人。
女子柔嫩的手在她耳鬓为她理着发,素手芊芊,如凝脂美玉,触之生凉。
神色极为恭敬,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乔菀宁瞥了一眼,女子的手纹极淡,不细看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白玉雕像。
她的眼神一暗。
很久之前,有些凡间贵族和宗门,追求白玉无瑕的仙人之姿,发明了一种灵液。只要将人浸泡在这种灵液之中,无论是八十岁老妪还是终日劳作的十几岁女子,就能够使得肌肤白嫩如初生,毫无瑕疵。
但是此种灵液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并且对修为并无增进。修行者不会用,凡人虽然一时的一身光洁的皮囊,但是会落下一身病根,不久就香消玉殒。
乔菀宁后面知道,这是以溶蚀外部皮肤,以消耗命理根骨为代价重新长出新的,所以对使用者没有半点好处。只是满足部分人的喜好,便于他们更好的玩弄底层男女。
此灵液在合欢宗一类的宗门尤为流行。乔菀宁为了禁止这种灵液的流行,曾经大肆打压制作交易此种灵液的邪修以及宗门。几乎到了发现一起灭其一宗的程度。
后面此种灵液几乎绝迹,只有部分冥顽不灵的邪修为了换取修炼资源暗中研制。
如今自己死了才几十年,竟然敢明目张胆地使用。
她眸中的腥煞之气一闪而逝,不动声色道:“你在刘府多少时日了?”
那正在为她轻柔地梳着头发的女子手一抖,没有立刻回答,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似乎没想到乔菀宁会向她搭话。
反应了片刻,神色却更加忐忑:“大,大人,这里无羁城,刘,刘府是什么?”
她说到最后,神色愈发惊恐不安,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乔菀宁心中一震,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身体内,灵力充沛、五感具在!
还有,无羁城!
她听到这个字,一向沉静的脸上显出几分少见的复杂,有悲悯、有踟蹰、有怀念,更多的是伤感!
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的手一瞬间绷紧,指甲近乎僵硬。她闭上眼睛,一瞬间将所有的情绪掩于其下。
再次挣开,脸上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疏离。
乔菀宁抬手,让女子起身。
如果她猜的不错,自己应该是在什么时候种了什么咒术!
咒术与正常的术法不同,并不需要自身修练的灵气。它借用媒介施行,调用的是外界的灵气。所以咒术也更为隐秘,更难追溯施术者。
但是咒术能起的作用不会很大,并且施行条件苛刻,并不普遍。体内的支离弓并没有反应,说明这不是一个对自己有伤害的咒术,只是想要将自己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注意到一旁的猫。它似乎已经适应了,还寻了一个舒服的地方蜷一侧,慢条斯理地舔理自己的毛发。
见乔菀宁看过来,它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乔菀宁这才发现,将它毛发粘连的不是什么泥浆,而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乔菀宁微微眯了眯眼睛,意识到女子进来的时候她应该察觉到的。看女子的反应,原本可不该有这只猫。
她心中想法刚落,就见一个身影穿门而入,旁如无人一般,将猫一把抱起来。
“小黑,你伤还么好,怎么跑出来了。快点跟我回去,我帮你绑好。”
那是一个身着短褐的女孩,幼学之龄,赤着双脚,双手粗糙干裂,与一旁身着仆从服饰、头上簪花的侍女形成鲜明对比。
她抱起那只黑猫,猫在她怀中挣扎了几下,却被她紧紧抱在怀中。黑猫本来身体就有伤,挣扎没几下,应激一般在就力竭了。只能被迫呆在女孩的怀里。
女孩见猫终于安静下来,以为是黑猫接受了她。清瘦的脸上一刹那笑靥如花。那笑容,如春深花鸣,冰雪初融。
黑猫见此,脸上的嫌弃顿时一窒,随即像是认命一般窝在女孩怀里。
身侧帮她整理衣服的女子无动于衷,对这一幕并无察觉。
“回禀大人,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女子已经帮她穿好衣裳。
她一出声,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身看了一眼,立马快步跑开了。
乔菀宁看着女孩紧紧护着猫消失在房间。视若无睹地对女子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门外早已单膝跪了一行人,延申到远处的高台。
乔菀宁感到自己的本命灵器一震,发出隔着五百年光阴和虚实的颤栗。
“吉时已到,有请新人入道场!”
乔菀宁依言走下楼梯。
“登高台、同心证誓、以示天道——”
乔菀宁随着高声唱和缓步踏上白玉阶梯,高台上的男子转过身来。
红衣如血,无风自舞;银甲覆面,背负苍天。
看不清面容。
乔菀宁无视站在高台之下的众人,以及藏在虚空中的修者。
缓步走了上去。
踏至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那只黑色的猫又旁若无人地出现了。
它看着伤势已然大好,身上不见半点伤痕,皮毛干净顺滑,水光油亮。头上还用一块干净的布,歪歪扭扭系成个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