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论文终于又写完了一段……啧，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琢磨了好几百字的好吧。
向满心里嘀咕着，关上自家的大门。
即使是凌晨两点，即使外面还下着小雨，他也要执意出去走走。
这个时间加天气的街道萧索，该关门的店铺连黑漆漆的橱窗也窥不到内里的布置，不过他散步，路过的恰好有24小时便利店，顺便买点夜宵也不错。
UCL教育学专业的大三要写长论文，要么是图书馆，要么待在公寓，总之这几天一座就几个小时的写稿费了向满不少心思，情绪挤压又睡不着觉，窝在家里就是打游戏也缺了兴致，所以这世上才会有他这样奇怪的人，三更半夜下着雨说什么也要散个步消遣消遣。
搬到这里也有一个多月，他虽不常出来，但也有相对固定的路线，不过偶尔也还是会随机开发新路子，全当是对这里多加熟悉，在尽量确保不迷路的前提下。
……
一手拎着刚买的饭团和易拉罐果汁，雨好像比进便利店前小了些，但他知道，没个一夜时间，根本停不下来。
他没有按前天的路线原路返回，而是在本该拐弯的路口继续往前，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法子照样行得通，再加上今晚实在有点不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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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屋檐下，时今宥等得无聊，抬手把玩了一下门上的环形把手，轻拿起轻放下，不然敲门声在这半夜会加倍响亮。
再次放下门把手，手指互搓抹去沾到的水珠，同时听到戛然而止的脚步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时今宥转头看去。
“诶？”向满这声疑问完全是下意识发出。
街道旁就有路灯，不过这一处稍微偏僻，也许是许久未经修理的缘故，雨幕下的光线昏昏暗暗的。离老远就注意到这门店前有个身影，一边担心的同时又冒命假装只是路过，可越走近，总觉莫名的眼熟，哪怕只是背影。
能在这里遇见熟人足以让他驻足，几秒后确认真的没认错人。
"Hi…Hi."已经彼此对视上，又不是陌生人，再假装没看到就有点刻意了，于是向满伸手朝他挥了挥，一个打招呼的词发出第二遍也勉强能让人听清。
对方也笑了笑，跟他挥挥手。
这冷飕飕的半夜，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向满忍不住好奇，但……没开口问出来。
“这里是你家，你进不去？”他换个问法，没办法，年轻人总充满对世界的好奇，刚才确实看到这人碰门把手来着。
时今宥：“……”
他的沉默，让向满也陷入尴尬。
不回我……向满绷绷嘴，早知道就不主动了。
“不是。”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头顶着尴尬乌云径直离开时，某人终于高开贵口。
他这一开口，向满也不自觉有了接话的信心：“那你……”
他故意把话问出一半。
“我在等雨停。”时今宥说，语气依旧淡淡的。
等雨停？
“可是这雨……起码还要三个小时才停下来。”向满告诉了他一个不妙的消息。
时今宥：……??
“你可以打车回去的呀，这么晚在外面等也不是个事儿。”他提个议。
时今宥：“……”
向满：“……”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的手机关机了。”沉默良久，还是妥协道出实情。
哦……关机了呀。
那我可以借你手机打一程——这想法还没冒出头，就听时今宥接着说：“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几点？这个可以。
向满亮起屏幕，朝向他虽然不知道这距离下对方能不能看到，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
时今宥垂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只是细微的表情变化，向满却觉得他似乎感到了灰心和绝望。
嗯……好像也没什么可聊的了。向满心想，而且感觉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想搭理自己的样子。
“那……你慢慢等着，我先走了？”说着，进行今晚第二次朝他摆手。
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需要我帮他打车的吧。
果不其然，时今宥点点头。
然后向满就拎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自顾自地离开了。
又剩下自己一个人，时今宥无聊，再一次把玩那个环形把手。向满……他心里默念，刚看见那张脸那会儿，还以为今晚喝大了出现幻觉，可连站立还能保持，也不像醉酒的状态。
之后他确定，真的在这儿遇见了很熟的熟人。
以为向满就此别过，但没一会儿，时今宥又听到脚步声，是从向满离开的方向过来。
他抬眼，正是两分钟前说过再见的人。
“要不我送你一程吧，或者给你打个车，等个一宿也不是办法，天还怪冷的，刮风又下雨。”
冻感冒咋办。
本来已经迈开脚步毅然决然离开了的，向满一路都在做心理疏导：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跟我无关、该说的话都说了待久了人家也不乐意、有事没事收一收一颗滥好心、没看到他刚才都不想搭理你吗……乐于助人的事谁爱干谁干向满你要是敢回去是不是心疼他一个人风里雨里连时间都不知道地等啊等……
心烦意乱着，身子早掉了方向。
算了，见人不“救”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圣父就圣父吧！
“需要吗？”他又问，如果这嘴死硬的家伙再不吭声，他就真的再也不会头了！
然后他看到，时今宥点了点头，下一秒正要迈步走向他。
向满及时反应，赶紧举着伞走近，于是在下了小台阶的人淋到雨的前一刻将伞落在他上方。
靠近的一瞬间，向满捕捉到，他眼周似乎有淡淡的红。
“走吧。”他说。
……
时今宥指的方向跟刚才向满离开的方向一致。
边撑伞边走了几步，向满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说：“你打车吧，去你要去的地方。”
但时今宥没接下，只是说：“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太远。”
因为他看到，前方只有右拐的道路，又报了自己的住处。
而且——打车很贵。
“哦，那可以，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回去，因为很顺路。”他说，“毕竟送完你我还要往前走呢。”
时今宥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就没了后话。
但不妨向满偷偷看一眼旁边的人。他今天穿了件风衣，向满不记得，因为这个款式没见他穿过，扣子系得简单，内搭看起来是件不太薄也不太厚的黑色高领头套式上衣，裤子……好像是亚麻直筒裤。
从这个高度和角度，向满稍微能看到他的侧脸，当然也不能太过直白，被人家注意到了可怎么办。而时今宥从始至终双手插兜，没有目视前方但也没过分地低头，只是无甚表情，像在放空，又像思绪飘远。
还以为要待一个晚上呢，时今宥脑子里其实在想，那会儿还有点后悔，要是再硬着头皮问一问大概什么时候雨小点就好了。
结果……那人居然又折返回来，特意问自己要不要送一程。
可他依旧犹豫，要不要答应，会不会有点不要脸……面子哪有回家重要，后来说服自己，真要待着强忍着醉意被冷风刮一晚上，丢的可不一定是面子，是半条命。
时今宥压了压嘴角。
一阵风迎面拂过眼角，好像无声但心有灵犀的提醒：有人在看他。
向满正观察得仔细，眼前人忽然这转头让他有些措不及防，尽管时今宥偏头看到时只有赶紧扭回去的侧脸，但也总觉得这人怪怪的。
随后，他看到对方喉结滚了滚，感觉应该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在压制住紧张，便也收回目光。
一路上没有任何交谈，就连向满也是舍弃种种的疑惑，为什么他现在在这里，听地址也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还“流落街头”，手机也是关机状态，为什么……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是因为喝酒吗？虽然很淡，但还是能闻到一些他身上残留的味道，有几次向满都以为是错觉，但暗自以更好撑伞使两个人都减少淋雨风险的名义靠近时，后知后觉地确定那气息确实存在。可为什么喝酒呢？烦心事？是不是和他一样在苦恼着毕业论文的事？记得时今宥上学期就开了这方面的忙碌。
“我到了。”时今宥先一步停下来。
向满看去，这里就和他根据此人先前说的地址，印象中的这一片布局大差不差，只是……也太过不符合此人的气质。
整栋楼平平无奇，冷雨斜斜打在维多利亚红砖排屋上，向满抬头，手里的雨伞也跟着稍微往后抬，望着眼前这栋普通的老房子，风化的红砖墙被雨水浸得暗沉，石阶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一排紧闭的窗大多漆黑。门前一小块窄小的前院，围着锈蚀的矮铁栅栏，院子里大理得随便，只是这初春的季节，杂草稍不注意就长得很快。
这里没有从前复式公寓的气派，只是伦敦随处可见的居所类型，向满心里想问，你确定你就住在这里？
他差点就觉得这是时今宥为了早点摆脱他随便找的新避雨处了，直到将他送到台阶，上面的小屋檐可以避着点雨，离开前对方又“邀请他”：“要进来坐坐吗？”
向满撑着伞，站在这不大的小院子中间，看着他可能真带着些许诚意的淡笑，也扯扯两边嘴角婉拒，给人一种无害和心软的感觉：“不用了，你到家后早点休息。”
时今宥也没继续拉扯，一如今晚这一见面至始至终的淡淡态度，点头并说了句“谢谢你”。
自己的住处确实还要往前走，刚出了开放式前院，向满就听到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下意识地，他回头看，屋檐下已经没了人影，这三层高的小楼，也不知道他住在那间。
直到人行道上走着，余光有扇窗子亮起灯，也强忍着没有回头看。
——别的不说，那要是对视上了可得多尴尬！
……
黑色雨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时今宥拉上窗帘，拿着睡衣走去于浴室，脱掉一身的行装扔进洗衣篓，直到淋浴头的冷水浇在头上，这一瞬间才真的清醒。
忘了，这里的淋浴设备不是直接出热水的那种。
该省省该花花，踢过来个盆接住水，然后一手叉腰一手从前往后拨了拨淋湿的刘海。又想到了时间又话，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还是决定穿上睡衣再来到洗衣机前把衣服塞进去。
……
今天居然见到他了。
同样回到家的向满也是颇为惊奇。
是在这里……要知道，这学期他也是物色了几处地方才选择的这附近，做一万个梦也是想不到……那人也会住在这里，而且生活条件看上去并没有太好。
“11、12、1、2、3、4……”躺在床上，向满掰着手指头数，近六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没想到果然这天下是不散之宴席。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向满嘀咕着。
感觉比以前瘦了，向满心想，这也是看见时今宥时的重要直觉之一。虽然那人半年前也不胖，但现在看上去更像能被一阵风吹走似的，状态也颓废了许多——除了有不想搭理人的可能性外，确实沾着点。
他咋了？向满问自己。
哎，他怎么了关我什么事。好烦，向满起身，闲着没事临时做个家务活，希望以后不要再遇见他了，扰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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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四月中旬。
雨下得连连绵绵，这个四月真正晴起来的日子屈指可数，对人们来说，阴天也算是适合出门的万幸了。
向满今晚本来没有再出门散步的打算的，可一篇论文熬完，饿得实在想吃乌冬面，无奈家里还没有，只能劳烦再出门一趟。
“嘶……”刚迈出门一步，室内外的温差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估摸着也就去24小时超市再拐回来的那一会儿，要不了多长时间加上他体质好，走走也就热了。
番茄、牛腩……要不要加餐一份煎虾？
光是想想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声，于是也从冰柜拿出一份。
这里和上次的便利店不同路，距离也远了不少，其实那天晚上送人回家，他还是绕了点道的。
不过……来的路上他忽然想到，如果这次以上回那条回家的路走的话，才真正更近一些。
向满想，应该不会这么巧合，再碰上面的吧。
……
时今宥完全摸不着东西南北，又是被“赶”出来的一晚，冷风吹得脑门直和内部的燥热干架，他只觉得自己今晚怕不是要搭在这里了。
又下雨了……又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