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行一夜没合眼。
他安安静静地跪在棺前。
视线落在面前的香炉上。香快燃尽时,旁边的老人会递给他三根香,让他续上。
这个动作重复了整夜。
旁边有人在不停地拨弄火盆,往里面续纸。烟气环绕着整个灵堂,熏得人眼睛发涩。
外头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一个拿着木尺的男人大步踏入灵堂。他压着嗓子和周围人交代了几句。
转过头,上下扫了眼闻舟行。
“到时间了,把灯吹灭吧。”
闻舟行不明所以,听话地膝行到供桌前,朝燃烧了整夜的长明灯吹了口气。
灯灭了。
接着有人把他架起,往他手里塞了个盆。
“等杠头喊,你就摔。”
领子被人理了理,那人拍拍他的肩。“用左手,摔得越用力越好。”
他茫然地点点头。
死寂的灵堂好似忽然回到阳间,活了过来。大家开始走动,搬东西,低声交谈。
外头有人在喊,他还没听清,左手被人碰了碰。
“摔。”
他高举起盆。
恍惚间,他看见闻在水站在前方的人群里,含笑看着他。
盆被重重地砸了下去。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两根白纸裹紧的杆子。其中一根用白布加了幡,中间写着“引魂幡”。
他被推着出了门,走在最前头。
他回头,闻在水朝他挤挤眼。人影交错间,身影被人群涌动淹没。
唢呐尖锐的声音钻进耳朵。
周围再次喧闹起来。
有人拉着他的手让他举高手中的杆子。幡在头顶被风刮得哗哗响。杆子变得有些沉。
他不知道要去哪,不过身后有人揪着他的衣摆,给他指引方向。
前进,左拐,右拐……
随后衣角被重重一扯。
队伍停下来。
身后的人按住他的肩膀。他跪下去。
手中的杆子被抽走,又被塞了香。
香被取走。头被按下去,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喊着什么“孝子谢客”。于是唢呐停了。
他被拽起,领到土坑边。黄土堆粒粒分明,没有结块。他们让他抓捧土,泥巴挤进指甲缝,并不舒服。于是他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落在木头上。
有人抓着他的手,把杆子插入土堆。
他还没看清土堆上的石碑,就被拽着回了医馆。
闻舟行坐在医馆的床边,捧着碗,静静地看着粥上的那层结膜。
他还在想,那石碑上写了什么字。
……
“不再休养两天吗?你这腿还瘸着呢。”
“再多等几日,娘怕是会急坏了。”
闻舟行站在传送阵前,朝为他送行的镇民们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叔叔婶婶这些日子的照顾,闻舟行记在心里。眼下来不及一一谢过,等他日回来——"
镇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背。没让他说完。“少说两句。力气省着点待会用。”
闻舟行不明所以,被他推着进了传送阵。
“遇到困难……”
阵法被激活。启动的嗡鸣声吞掉了最后的嘱托。
大概是说了些嘱托让他不要怕。闻舟行没听清。
闻舟行还没辨认出镇长的唇形,整个人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
转圈……转圈……转……圈……
……
“呕”
闻舟行扶着树干,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省力气。原来是为了留着吐的力气。
传送台的服务还挺周到,每座传送阵附近都配了棵树,方便客人扶。
闻舟行抹干净嘴,趁着那阵恶心稍退,拖着虚浮的脚步进了城。
霞光城,全岛的资源枢纽,云脊岛的心脏。连接岛上所有镇子的传送阵就在这里,也是唯一能通向岛外的门户。
玄策宗和素心院的山门就坐落在城外。丹药、修士、药师……全岛最好的东西全挤在这座城里。
大白天,城里店铺的灯笼也不熄灭。灯火通明,惹人驻足。
按理说刘姥姥进大观园,该看花眼。
但他眼前还在转,已经够花了。
他拦住一个路边的小孩问路:“小兄弟,请问城里的医馆怎么走?”
小孩嗦着糖人,瞥了他一眼。“不用去医馆,过会就不晕了。第一次坐传送阵吧?都这样。”
闻舟行有些尴尬:“不是,我有个朋友……”
小孩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感觉头晕是正常的。这没什么丢人的。听我的,晕就吐会,吐完就好了。”
闻舟行觉得好笑:“不是,我是要去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