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摸上柴刀柄,臀部带动上身右拧。右肘向上顶开那只手,柴刀顺势抽出。
他以右脚为轴,向右转体,面对身后之人时,柴刀已架到对方脖子上。
看清那张脸,闻舟行愣了愣。
那人未动,只是定定地看着闻舟行。
良久,他叹息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闻舟行收回柴刀。眼前之人一头华发,一条疤从鬓角拉到鼻梁。把左边的眉毛分成两截。背挺得笔直。
“镇长。”
镇长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好一会儿没说话。身上披着不知哪来的兽皮,又臭又烂。衣服破破烂烂,手脚满是擦伤和血。头发里还夹着片叶子。活像是刚从山上滚下来,狼狈不堪。
“兽潮爆发了。”镇长的视线掠过两人脚下的废墟,“你家屋子被波及,眼下是不能住人了。先随我回镇上吧。”
闻舟行声音沙哑,他太久没喝水了:“我爹娘和妹妹呢?”
镇长揽住他的肩,想把他带离这片废墟。没有过多解释。
“你爹昨日同我说,你留了张纸条就不知跑哪去了。没遇着兽潮吧?”
闻舟行站定,不愿动弹。
“我家里人呢?”
镇长没回头,手上加了点力:“你爹在镇上等你,他等了好几天。怕你这会回家撞上兽潮,我过来看看能不能遇上你。”
闻舟行得了一个准话,这才踉踉跄跄地顺着镇长的力往前走。
镇长察觉到他走路姿势不对,停下来瞧了几眼他的腿。
“真遇上兽潮了?受伤了?”
闻舟行摇摇头,示意接着走。
“和你爹一样倔。”镇长蹲下身,让闻舟行爬上他的背。“上来,等你磨磨蹭蹭得走到什么时候。”
闻舟行犹豫了一会,还是趴了上去。他确实太累了,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
“有劳您了。”
镇长的背很宽阔,像父亲。但也不太一样,镇长比父亲瘦,背更硬,骨头硌得生疼。
镇长背着他走得不快,但脚下的路是沟渠,坑洼不平。每一步都难免摇晃。
父亲也常这般背着他赶路。不过会故意摇摇晃晃颠他,晃得人发困。他趴在父亲背上和对方拌嘴,打闹常常还没结果,就先被晃着睡着了。
家到镇上的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完。他靠着镇长的肩,合上了眼。镇长迈了一个大步,应该是走到了歪脖子树旁的那个大坑,接下来是一块凸起的石头,再往前,路就平了。
他在黑暗中数着镇长的步子对应着哪个地标,思绪越来越缓。倦意从黑暗中冒出,把他往某个很深、很软的地方拽。
他没有抵抗。
……
少年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把正伏身给他涂药的医师吓一大跳。
“俺滴个娘耶,啷个有你这么哈人滴嘛。”医师拍拍胸口,乡话都被他吓出来了。
少年懵懂地看向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
瞧着少年这副模样,医师也没好再咋呼。接着继续给他上药。
“乖乖,上哪弄的这一身伤。镇长带你回来时猜你遇上兽潮,真滴假滴?”医师朝他挤眉弄眼,“这从头到脚没一处好滴,你睡了一天,我也给你忙活了一天了。”
“……一天?”
喉咙哑得发不出声,医师给他递了杯水。
他咕嘟嘟地灌水,医师也收起药品,随口说道:“是咯,伤得这么重,接下来最好躺着歇个把月。”
“你这孩子,兽潮期瞎跑什么。你爹急……”他突然住了嘴,没再吭声。
闻舟行坐在床边,看着医师的背影。
医师背对着他安静地收拾东西。
闻舟行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我见到家里屋子都塌了,我接下来去哪休养?”
“这几天先住医馆,过段时间镇长给你安排住处。镇子那么大,还能少你个住处?”
“那我妹妹住哪?和爹娘一起吗?”
医师含糊其辞,手上动作没停:“你妹妹病得太急,你娘带她去东边的霞光城治病了。”
“那就是我爹。”闻舟行点点头,他很平静,“家里的血,是我爹的。”
“镇长说我爹在镇上等我,我去找他。”
找谁?镇长还是闻在水?
闻舟行也没想明白。
医师是个瘦小的老头,拦不住他。他一瘸一拐地跑出医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腿机械地迈着。
镇子的风中带着若有若无的烟味,推着他行动。
什么东西轻柔地拂他的脸庞。
他抬起头,是一条垂下来的白幡。
每当镇上的人们有大型活动时,便会在广场的柱子和建筑上挂起条幅和彩带。
今日的柱子也挂了,白幡有长有短,垂荡在空中。广场的烟味更浓,风夹带着纸屑往他脸上吹。
闻舟行一点都不喜欢一眼能猜到结局的故事。
他的视线落在广场中心。
不过也有读者说,好故事都会留下伏笔,通过伏笔预知到故事发展也是没办法的。
他一步步走过去。
但通过伏笔猜到故事发展了,要怎样才能装聋作哑地继续看到结局。
最终停在广场中心的那口棺椁前。
是直到结局前,都在不停期待着故事能迎接来反转吗?
他伸出手准备推开棺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舟行啊……”
镇长叹息。
闻舟行打断他,轻声问:“我离家不过三天。开玩笑的吧?”
他的声音打着颤,望向周围的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