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变化位置,也没有变模糊。
闻舟行的心再次跳动起来。他死死锁定那片浅色岩壁的方向,记住它和主峰,太阳的相对位置。然后朝着那里前行。
每翻过几块巨石,他就爬上去重新确认方向。
腿开始不自主地抽动。大腿后侧的肌肉会突然猛跳一下,疼得他差点跪下去。他得扶着石头站一会儿,等那阵抽搐过去。
抽完了,继续走。
头痛会时不时让他的视线发虚,他用力闭紧眼,再睁开,逼自己重新聚焦。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翻石头全靠上肢力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片岩壁底下的。
等他缓过神来。那块巨大的岩片就竖在面前,薄得出奇,石头中心被风蚀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闻舟行走上前,透过那个空洞向西望去。
云脊山西面一览无余。碧海连天,沃野千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那片景色美得像进入了另一方天地,远离人间境。闻舟行被这片美景深深震撼。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这就是“石境”。
他找到了。
闻舟行压下所有情绪,沿着石境边沿仔细摸索。
宝物,又在哪?
他绕石境走了一圈。石头上没有镶嵌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周围也没有任何显眼之物。
难道整块石境就是宝物?
不,不太可能。
这么大的东西,可不好搬运。应该不会有小说把宝物设定成一块显眼的大石头。
还是说,主角已经来过此处,取走了宝物?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他甚至觉得如释重负。支撑他走了这么久的力气忽然散了,他用额头抵住石头,缓缓滑跪在地。
他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
没关系,闻舟行。你尽力了。你只是来迟了。不是你见死不救,是你无能为力。你来了,你尽力了。
最起码,另一个人的人生——原文的主角,不会因为有人借助未卜先知抢走他的机缘,而被改变轨迹。
骗谁呢。
闻舟行闭上眼睛。他感到的,分明是庆幸。庆幸不用亲手在妹妹和良心之间选一个。好像只要宝物不在,他的两手就是干净的。
他跪在石境前,久久没有动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壁。
“咔嚓”
岩壁受不住力,裂开了一条缝。
闻舟行疑惑的看去。
他盯着那条裂缝。
鬼使神差地,他用指节敲了敲。
声响不对。
这岩石,里面是空的。
他用柴刀沿着裂缝撬开。岩石剥离,里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里有一颗与周围岩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小石头。灰扑扑的,但没有镶嵌在岩石里。
它不是这片岩层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闻舟行盯着那颗石头,瞳孔微微放大。
他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补天石”。
此界唯一能强行扩张身体灵气承载上限的宝物。扩根骨,改灵根。真正的逆天改命。
同一时期只存在一个。吸收者死后,灵气回归天地,在漫长岁月后重新由天地孕育。它独立于一切修行法则之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规则外变数」。
《凡骨》中,主角最大的机缘。
它还在这里。没有被取走。
闻舟行眼眶发酸。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跪在这里,即将要窃取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命运。
那人不曾亏欠过他,甚至与他没有交集。只是出现在了一本他翻过的书里,恰好以后会拥有一件,他此刻急需的东西。
这笔账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来讨。对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本该得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但闻舟行知道。
头顶的太阳也知道。
偷就是偷。不会因为无人知晓而变成自己的。
闻舟行深吸一口气,山顶干冷的空气从喉管灌入肺部,像吞下了无数根针。
他知道自己一旦把手伸过去,有些东西就再也还不清了。
但他没法在这个时候忘记父母在门后的哭泣。忘不掉医师提出挖掉灵根时,母亲整个人滑下椅子的样子。
灵根于人的手足五官没有区别。挖掉它,闻明月从此与残废无异。
他想起自己站在闻明月床边,看到的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我知道怎么救她。
偏偏,我知道怎么救她。
闻舟行伸出手。
取走了那块石头。
他不知道主角的命运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他只知道,他今日做不到空着手下山。
冷空气凝结成水滴,滴落在手心的石头上。
闻舟行抬起头,看向太阳。
好刺眼。
太阳,你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呀。我身上好像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