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皮毛遮风保温,太阳也照在身上。闻舟行终于感觉自己缓过来了。耳朵虽然冻得发痛,但裹在皮毛里的躯干和大腿是暖和的。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
但彻夜爬山的疲惫还是裹挟着他。他有些抬不动腿了,每走几十步就得停下来喘几口气。
之前的落水失温,似乎让感冒也追了上来。
脑袋开始一阵阵地发紧。裹在身上的皮毛不断散发出腥膻味,胃里一阵翻滚,想吐又吐不出来,干涩的喉间反上胆汁的苦味。
草渐渐稀疏,脚下终于只剩碎石和裸露的岩屑了。
闻舟行有些恍惚,到石海了。
无数块巨石堆叠在一起,有的像桌子,有的像房子,层层叠叠铺满整个山坡,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石境”一定就在其中。但他该如何找到它?在一片石海中找一块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努力回想《凡骨》中关于“石境”的描述。
“一块被风凿穿了身体的巨石。”
闻舟行抬头望了望天,此时太阳从山顶斜照而下,阳光贴着地面。
从理论上来说,石境被风蚀穿透,是一个天然的透光孔。如果阳光的角度合适,光线穿过洞孔应该会形成肉眼可见的光束,或者洞孔本身会比周围岩石更亮。
如果有哪块石头投下的影子里有光斑,或是一个特别亮的针孔点,那一定就是“石境”。
他找了视线范围内最高的一块石头爬上去。努力辨认。周围的石头虽然千奇百怪,但影子都没有缺口。
那就继续往上走,他在高处锁定下一个巨石的所在。走一段就爬上一块巨石,登高检查四周石头投下的影子。
身后似乎有动静。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一颗石子。闻舟行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是错觉吗?这里只有风声。
他喘着气,脑袋越发疼了,像有东西在里面跳动。
他多盯了一会儿,周围的石影都安安静静待在原地,没有哪一团在动。这才转身继续赶路。
闻舟行不敢走太快。头疼是一种很微妙的痛觉,走得太快也会加剧。
他总觉得周围似乎有人走动,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若隐若现。但他没有力气回头察看,回头也会加剧疼痛。
当他再次爬上巨石却毫无收获时,不得不蹲下来缓一缓。
脑袋已经不再是隐约的跳动,而是像有人在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凿他的太阳穴。每一下都让他视野一片发白。胃在翻滚,恶心感越发压不住。他蹲在巨石顶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嗓子发疼。
他开始剧烈地喘息,觉得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
呼吸……闻舟行身体晃了晃,这座山到底有多高?他不会缺氧高反了吧?
他咬咬牙,吃力地撑起身子站起来。眼前一片发黑。
一声叹息。
近在咫尺。
闻舟行僵住了。眼前仍是一片黑,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汗毛根根竖起。
等视野恢复时,身旁的巨石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男人倚着岩壁,仰头望天。
闻舟行心脏一紧。
谁?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他揉了揉发蒙的眼,想看仔细些。但眨眼的功夫,人影就消失了。
闻舟行头痛欲裂,压着砰砰跳动地心脏。扶着石头往前追。不可能有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总不能是撞鬼了。
他的注意力不知何时变了,从“找到石境”变成“追上那个人影”。
人影有时候出现在左前方的石头上,有时候在右后方的石头后。每次都是背对着他,每次都只能看见一个衣角。闻舟行跌跌撞撞地跟着在石海里打转,试图靠近那个不断消失的身影。
对方却像水面的月亮,越是伸手抓取,越是一手空。
不知第几次爬上巨石时,左小腿突然剧烈抽搐,肌肉拧成一团,疼得他整个人蜷在石头上动弹不得。他满头大汗,用手死死按住痉挛的部位,等那阵痛感过去。
等他能喘气了,才发现自己趴在巨石边缘,脸侧向外。
这个角度,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就在下面,倚靠着旁边的巨石。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人影的正面。
一团雾气。
那人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但闻舟行就是莫名知道他在抬头望天。
闻舟行心跳如擂,后背一阵发凉。
天上。天上有什么?
他挪动身子,也仰头看去。
蓝天,白云,和太阳。
没有树荫遮挡的太阳,刺眼得无法直视。
然后他听见了,脑海深处有人在说话。
“好耀眼的太阳……我的名字,也是同一个太阳……”
!
闻舟行瞪大了双眼!
刹那间,他的心如坠冰窟,近乎停止了跳动。
他想起来了。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原文的主角。
书中主角发现宝物时,正依靠着石头看日出。他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发出了感概:他的名字,也取自太阳。
闻舟行当然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脸,他压根没见过主角。这是他的幻觉,幻觉又怎能凭空想象出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这一次的幻觉只怕不是丹良作怪。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为什么,为什么幻觉里出现的,是连名字已经被他忘记的原书主角。
闻舟行内心一片苦涩。
是提醒他这份机缘是本该是谁的吗?
他侧过头,不想再看那道幻觉,也不愿直视刺眼的阳光。
内心一片死寂。他无神地望向远方。
视线尽头,一处颜色更浅的花岗岩,有一块薄薄的岩片突出在岩壁之外,它的剪影非常特别,像一面竖起来的镜子。
闻舟行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又出幻觉了。连滚带爬地从岩石上爬起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快岩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