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初正要开口,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精准地撞上他的镜片,“啵”一声炸开。
他的平光镜,瞬间糊成一片粉雾!
“……!”
江正初连忙摘下来,一看,镜片上全是黏糊糊的残液,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往桌上重重一搁!
“啪”地一声,小章鱼被他这个动作吓得触手一缩,嘴里还挂着半截没吐完的泡泡,硬生生憋了回去。
“看看你干的好事。”
江正初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按理来说他不是容易发火的人,但此刻他的实验室,简直一团糟!
他花了无数个晚上校准温控,调试参数,把每一件仪器摆到精确位置的实验室,现在完全没法用了。
培养皿本身不值钱,但里面那组刚配好的培养基是他为了NGC2237的下一次生物电检测准备的,现在全毁了。
江正初一件件看过去,数落道:“培养皿碎了,数据板也全是泡沫,我问你,你现在打算怎么收拾?”
小章鱼愣在原地。
那双爱心形状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回,整个身体已经开始从粉红褪成了一种近乎灰白的浅米色。
它把触手慢慢收回来,蜷在肚皮前面,垂头看着自己触手尖上沾着的一小片培养皿碎片。
“……啵。”
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对不起”,但江正初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收拾残局,完全不想理它。
他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用镊子一片一片夹进回收盒,动作克制而沉默,但从他抿紧的嘴角来看,明显就是在生气。
江正初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也不是真的因为一个培养皿生气,但这些天积压的东西太多了。
通缉令,追兵,账本上永远不够花的钱,新闻里那些他救不了的陌生人,老万说的那个矿区,还有那个四千二百亿的穹顶——每一件都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现在连最后一个完好的培养皿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捡。
江正初收拾半天站起来,蹲太久低血糖,起身时又头晕眼花,他撑着桌子闭眼缓了好一会儿,心情差到几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身后没有声音。
小章鱼蹲在操作台边缘,暗金色的眼珠盯着他忙碌的背影。
它脑子里开始翻涌——哥哥说爱是好的化学反应,哥哥又说再这样就“不喜欢”了。
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喜欢的反义词。
爱的反义词。
不爱。
它被这个推导过程卡住了,触手尖开始不安地在操作台上轻轻拍打。
爱吗?不爱吗?
爱吗?不爱吗?
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爱吗?不爱吗?
它的瞳孔开始反复地,不由自主地在爱心和圆形之间跳动,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它想不明白。
那哥哥现在到底爱不爱它?
它的触手尖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最后把自己整个缩成了一个粉金色的球,连触手都缠在一起,安静地蹲在一个角落。
那是它出生时,灰给它准备的专属座位,它很喜欢那个位置,因为离哥哥最近。
但那天晚上江正初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操作台前坐到深夜。
他好不容易打扫干净之后,就回了自己的舱室。路过操作台时他没有停,只是说了一句:“早点睡。”
小章鱼蹲在空培养皿旁边,看着他走出实验室,门滑开,又关上。
“……啵……”
不知道为什么,小章鱼感觉到,身体里面,好像有点痛痛的。
——
当夜,小章鱼缓缓钻进恒温收纳箱里,身体里面好像还是有点痛痛的。
它蹭蹭那些亮晶晶的石头,上面还有江正初手指的气息,它就这样安慰自己,好像江正初没有不高兴。
箱子是它破壳第三天,江正初专门腾出来的,当时江正初甚至还花了一个晚上,重新改造了一遍。
他把温控模块装了上去,箱底用的也是医用级无菌敷料,叠了三层,厚度刚好能让触手陷进去,又不至于被纤维勾住吸盘。
为了模仿章鱼这类生物喜欢的生活环境,他花重金从安布罗西亚水族集市代购了许多荧光石头,亮晶晶的。
角落里还有几块沉木碎片,江正初观察了它好几天,发现它偶尔会把触手卡在数据板的缝隙里,或者蜷进操作台边缘的凹槽,像是在模拟某种还在卵壳里的挤压感。
于是他去货舱翻了半天,磨去容易扎触手的地方,才放进箱子里。
小章鱼趴在软纱布上,看江正初也没跟它说“晚安”,大脑有点懵懵的,不过这里很舒服,它还是睡着了。
直到半夜,八条触手原本松散地摊开着,忽然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紧,暗金色的瞳孔切换成两条极细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