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广州,木棉花终于开了,不是一朵两朵地开,是一夜之间全开了。昨天路过的时候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今天再看,满树通红,像谁把颜料桶泼上去了。花瓣厚厚的,肉肉的,落在地上也不碎,啪的一声,整朵整朵地砸下来。林柏舟踩着一地的木棉花走过校道,鞋底沾了红色的汁液,黏糊糊的。他停下来,蹲下身,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花,花瓣还是完整的,五片,红得发暗,花蕊是黑色的,一簇一簇的。他拿在手里翻了翻,没有香味,他把花放在路边的石凳上,站起来,继续走。
陆征走在他左边,两个人刚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校道照得发白。木棉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黑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舟。”陆征叫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林柏舟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青的。”
林柏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他不知道自己眼睛下面有没有青色,但陆征说有,那就有;陆征看他的时候,比他自己看自己更仔细。
“还好。”他说。
“你骗人。”
林柏舟没有否认,他确实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在想事情。想那些想不出答案的事情——毕业以后怎么办,家里怎么办,他们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你不理它,它就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
“征。”他叫他。
“嗯。”
“你睡得好吗?”
陆征没有回答,他走了一会儿,说:“还好。”
林柏舟知道他在撒谎,陆征撒谎的时候,说的话很短,短到没有余地,“还好”不是“好”,是“不好但不想说”。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里只有他们俩个,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靠着墙看书,陆征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床上,暖洋洋的。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了,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字的姿势还是那样,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座拱桥。
“征。”他叫他。
“嗯。”
“你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道题。”
“什么题?”
“物流系统的,算最优路径。”
林柏舟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的作业本,纸上画了一个图,节点连着节点,线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陆征在角落里打了很多草稿,数字写了一行又划掉,写了一行又划掉,纸面被橡皮擦得发白,有几处已经磨破了。他没有说话,林柏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吵。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征把笔放下。
“算出来了?”林柏舟问。
“嗯。”
“多少?”
陆征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林柏舟看到一串数字,看不太懂,但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休息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林柏舟。逆光中,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水。
“怎么了?”林柏舟问。
“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干嘛?”
“想看。”
林柏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在陆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响。陆征皱了皱眉,没有躲。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去操场走了几圈,天快黑了,操场上人不多,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有情侣坐在看台上说话。林柏舟和陆征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谁都没有说话。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边青草的气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数数,数一个亮一个。
“舟。”陆征叫他。
“嗯。”
“你暑假回家吗?”
林柏舟的脚步慢了一下,暑假,还有两个多月。他不想想那么远的事,但陆征想了,他总是在想以后的事,比林柏舟想得远。
“回吧,不回我妈会念叨。”
“我也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征看着远处的足球门,“不知道,可能提前,可能不。”
“为什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