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柏舟的手,凉凉的,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砂锅粥,不是想吃了,是不知道去哪。砂锅粥的店还在,老板还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说“来了”,林柏舟说“嗯”。老板没有再问“老样子”,直接进了厨房,粥端上来后,两人就开动了。
“征。”林柏舟叫他。
“嗯。”
“你爸是不是忘了你寒假干了什么?”
陆征低着头,继续剥虾,“不是忘了,是觉得不够。”
林柏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不会说“你回来帮忙不够”,她会说“你回来了”,就这一句,陆征的父亲不是不爱他,是他表达爱的方式是“你做得不够”。地永远需要人管,活永远干不完,陆征干了一个寒假,他父亲看到的不是他干了什么,是他没干什么。林柏舟把碗里的虾吃了,虾很鲜,但他尝不出味道。
开学第四周,林柏舟给四姐打了一个电话,不是她打来的,是他打过去的。他很少主动给四姐打电话,一般都是她打过来,他接,这次是他打过去的,响了三声,接了。
“小弟?”四姐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打个电话。”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在学校还好吗?”
“还好。”
“课多不多?”
“多。”
“累不累?”
“还好。”
四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是她女儿,在喊“妈妈妈妈”,四姐说“等一下”,然后声音远了,又近了,“小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柏舟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的宿舍楼,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谁摆了一整面墙的积木。
“没有。”他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四姐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小弟,你好好的。”
“嗯。”
电话挂了,林柏舟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想起四姐送他去车站的那天,她骑着电动车,他坐在后座,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棉服的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她没有回头。他那时候想说“姐,谢谢你”,但没说出口,现在也说不出口,但他打了电话。她说“你好好的”,她说的是“你好好的”,不是“你要好好的”,前者是确认,后者是期望。她知道他不好,所以她说“好好的”,好好的,就行了。
三月下旬,广州开始热了,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热,是黏黏糊糊的热,空气里像泡着水,呼吸都觉得沉。木棉花还没开,但树枝上已经开始冒花苞了,鼓鼓的,憋着一股劲。校道上的学生脱了外套,有人穿了短袖,林柏舟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磨白了的那件。不是不热,是不知道穿什么,同样,陆征的穿着也差不多。
“你不热吗?”林柏舟问他。
“不热。”
“你手是凉的。”
“天生的。”
林柏舟摸了摸他的手,凉的,三月底了,还是凉的,他不知道这只手什么时候能暖过来。也许永远暖不过来,但他握着,握久了,手心会出汗,出汗了,就不觉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