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初二回来那天,看到大姐夫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他是不是瘦了?”
四姐想了想,“好像是,他胃不好,去年查出来的。”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四姐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他,“大姐夫那个人,什么都不说;疼也不说,难受也不说。大姐问他,他说‘没事’。”
林柏舟把碗擦干,放进碗柜,碗柜的门关不严,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合上了,又弹开一道缝。
“征也是这样。”他说。
四姐的手停了一下。她站在水槽前,手上的水还没擦,滴在水槽边上,一滴,两滴。
“什么?”
林柏舟没有回答,他把碗柜的门又推了一下,还是弹开了。他没有再推。
四姐没有追问,她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抹布把水槽边沿擦干净,把抹布洗了两遍,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些,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林柏舟。
“小弟。”
“嗯。”
“你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瘦了。”
“没瘦。”
“你还想蒙我?”四姐看着他,“你这次回来,瘦了一圈,脸上都没肉了。”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条细细的青筋,像河流的分支。他想起陆征的手,比他更瘦,骨节更突出,手背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疤。他想起那只手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时候,凉凉的,硌手的。
“姐。”
“嗯。”
“你觉得,一个人对你好,就够了?”
四姐看着他,“够了。”
“不用别的?”
“不用别的。”
林柏舟站在那里,厨房的窗户上又起了一层薄雾。他透过那层雾看出去,院子里的龙眼树模糊了,晾衣绳上的衣服模糊了,天的颜色也模糊了。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模糊了,就不用看得太清楚,看不清楚,就不用想太多。
下午,四姐走了,她骑着电动车,红色的棉服在风里鼓起来。车筐空了,塑料袋被风吹走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林柏舟站在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电动车的轮子碾过巷子里的碎石,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拐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挥手,他也没有。她转过头,继续往前开,红色的棉服在巷子口闪了一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院门开着,门框上贴的对联还在,“一年好运随春到”,“四季彩云滚滚来”。好运没有来,彩云也没有来,但初六了,春天也快来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我想你了”,不是“还有一个星期”,他发了三个字:“今天呢?”
陆征回得很快,“散了。”
“我家也是。”
“你那边呢?”
“都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陆征又发了一条。
“我今天站了一会儿。”
“站哪儿?”
“枣树下。”
“冷吗?”
“冷,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
林柏舟看着那几行字,枣树下,光秃秃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站在下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手插在口袋里。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站了一会儿,冷,进去了。
“征。”他发了一个字。
“嗯。”
“还有一个星期。”
“嗯,在数。”
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初六,还有四天,他回广州;还有五天,陆征回广州。还有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他不想数了,因为数了也不会变快。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自拍,光线暗,人瘦,没笑。他在看他,他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