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咳嗽时肩胛骨在卫衣下凸起的轮廓,看着他冷白手背上隐约浮起的青筋,看着他自己咳完了直起身,面色惨白却还要朝她笑一下。
那笑容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蔚京,”裴天南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声音温和却郑重,“霜洄,都坐吧,一家人不用拘礼。”
一家人?
这话从裴家人嘴里说出来,在她们听来格外刺耳。
上官蔚京垂下眼睫,没应声,在桌边落了座。
上官霜洄坐在她左手边,右手在桌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那温度温热而笃定,像是在告诉她,不用怕,姐姐在。
裴子衡坐在裴天南身侧,正对着上官蔚京。
三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隔着热气氤氲的饭菜,隔着几年的光阴和一场谁也不敢翻开的旧账。
裴珏坐在裴子衡旁边,再往旁边是裴珩和秦玉音。
两人互看了一眼,在桌子底下悄摸摸的用手写字。
裴珏率先起身给大家斟了酒。
裴天南举杯,说了些场面话,再提到今日是家宴的时候,话就被上官霜洄打断了。
“裴爷爷,这顿饭不是家宴,我们应邀而来,也是为了见见裴家三爷而已。”
裴天南的话断在半截,复而看向裴子衡。
裴子衡抬起头,轻声道:“霜洄,是我想见见你们。正好,也有话要跟你们讲。”
上官霜洄声线依旧冷淡:“有什么话,裴三爷还是尽快说了好,不然等您死了,我们也不好去挖您的坟呐。”
“……”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筷子都放下了。
随后她歪头,语气里似乎还带着关切:“刚才看三爷咳得很厉害。有没有请医生来看过?”
裴子衡摇头,“不碍事。”
“是么。”上官霜洄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上官蔚京的碗里:“是要好好养着的。毕竟……”
她抬起眼,笑了笑,“有些东西,还得您亲手交出来才行。”
桌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裴珩和秦玉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低头喝汤,谁也没敢接话。
裴珏看着阿爷,怕他被气着了。
上官霜洄继续给上官蔚京布菜,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
裴子衡放下了筷子。
他的手掌平摊在桌面上,瘦得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霜洄。”
他看向上官霜洄,“我手中的那块芯片,想必父亲已经交予你了。我手里的确还有一块,是当年行远死前留下的,只是目前确实不在我手里。”
上官霜洄停了筷子。
她看着裴子衡,眼里的情绪比上官蔚京看他更复杂。
“公子裴衡。”上官霜洄在嘴边转了几次,最终还是喊了出来。
这个名号是裴子衡曾经在华洲郡上官家当老师的时候有的。
“裴老师,”她开口时用了旧日的称呼,“那块芯片现在在哪里?”
裴子衡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脊背弯下去几乎贴到桌沿,似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裴天南伸手要扶,被他摆了摆手掌挡开了。
咳了许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唇缝间隐约有一抹殷红,但他极快地抿住了,没有让人看清。
“霜洄,你放心。这块芯片本来就该是行远的,我会给你们的,但现在不行。”
上官蔚京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愤恨的看向他。
裴子衡又说:“今天这顿饭,还是希望霜洄和蔚京能好好吃完。”
“有个人,我想你们很感兴趣。”
说完这句,他又弯下腰咳了起来。
这回他没能忍住,手背掩住唇,咳出零星鲜血粘在手背上。
上官霜洄霍然起身。
裴天南也站了起来,裴珏已经快步走到裴子衡身边,扶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裴珩和秦玉音转头去叫家庭医生过来。
只有上官蔚京还坐着。
她看着裴子衡手背上那抹刺目的红,脸上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不太像是恨了。
是一种谁也说不清算不明的、搅着血肉的疼痛。
“裴老师,”她低声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裴子衡笑了笑。
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在这一刻才显出真正的疲惫与枯朽。
“霜洄,蔚京。”
“你们阿姐呢?这一次没来么?我想……见见她。”
上官霜洄手握成拳,没有讲话。
因为杀你,不需要她出手。
裴子衡被扶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顿饭,终究是没有吃完。
裴天南坐在他身边,握着裴子衡瘦得只剩骨头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那双手曾教过许多学生,也曾为裴家挡过风浪,更是曾两次亲手把亲爱的人推入深渊。
如今双手冷得似雪。
家庭医生来的很快,把脉之后又查看了一番,给裴子衡插了针,吊上了水。
上官蔚京看着裴子衡安静的睡脸,又看了看裴天南微红的眼眶。
望向窗外。
大雪终于无声无息落满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