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福祸无定数,谁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人人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可生死面前,人力渺小得压根不值一提。
“阿姨,您节哀。”季章州垂眼出言宽慰,语气里略带着几分悲天悯人。
但这话落在他心里,却满是不以为然。
在骨肉疏离、利益至上的环境下长大,亲情是这世间最稀缺又缥缈的奢侈品。
节哀?
轻飘飘的两个字,不过成年人体系里,是用来搪塞悲伤,维系体面的空洞说辞。
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慰藉方式,他只能依从世俗人情,面露恻然:“好在,虞时现在平安回来了。”
虞母眉眼稍微舒展:“是啊,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值得庆幸了。”
她语含歉疚,“我家鱼儿,给你添麻烦了。”
虞母半生在深山执教,看人细致入微。即便只和季章州见过寥寥几面,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季章州行事周全,对自家儿子的情意,早已远超普通朋友的界限。
不过,看刚才进门的情态,二人之间气氛别扭,便没有点破这份暗藏的情愫,只是谢道:“我家鱼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听着这句夸赞,季章州心中只剩下愧悔,和虞时重逢那天,他口不择言,说了很多伤人刻薄的话,字字句句都往虞时心上捅。
更让人恼怒的是,虞时最困难的这两年,他不仅没有陪伴在其身边,甚至一无所知:“阿姨,我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我——”
话未说完,便被虞母打断:“说到底,也是我这个当妈的不合格。我在这大山里当了一辈子的老师,见别人家的孩子,总比见鱼儿的次数多。”
“我还是不够爱他,否则,他爹这件事后,他不会选择躲我两年。”
“所以,那件事之后,虞时一次也没有回过家吗?”季章州眉头一蹙,急忙追问。
“那场车祸,车子滚了半座山,人都差点被埋了。”虞母满眼心疼地说着,“虞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伤得很重,昏迷了将近一个月才醒过来。”
“那阵子,我一边要料理他爸的丧事,一边要照看山里那些留守的孩子,实在是力不从心。”
“不过他的老板人很好,送来一笔抚恤钱款,承诺说会把虞时接到条件更好的医院进行疗养,还说,让我不必担心,他会照顾好虞时的。”
季章州闻言,立马抓住虞母的手臂问:“那个人,是姓孙吗?”
“对呀,你怎么知道。”虞母被他骤然的失态惊到,诧异问道,“你们认识?”
“呵,那可太认识了。”季章州眼中阴鸷一闪而过,有些渗人。
孙文杰竟如此卑劣虚伪,打着慈善帮扶的幌子,蒙骗淳朴善良的母亲?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又追问,“后来呢?您有和虞时通过电话吗?”
“那是肯定的嘛。”虞母看着季章州的状态有些奇怪,云里雾里的,“怎么了吗?”
季章州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吓到您了,这人算是我的合作伙伴,没想到他还是个大善人呢?”
“哦,原来是这样。”虞母似是放下心来,又继续说,“他刚苏醒那阵,我的确每天都在和他通话,毕竟,谁家做妈的放心把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
“不过,他那老板确实不错,出事之前,我也是经常听虞时夸他,念着他的好,所以我才逐渐放下心来。”
“那后来虞时怎么就断联了呢?”季章州攥着的手愈发地紧。
虞母语气低落,“他很逃避提起他爸离世这件事情,可能——他太责怪自己,那段时间他情绪很低落,跟我说,他需要静静,还叫我不用担心,他自己会调整好的。”
“后来,慢慢便不再接我的电话,改成只用短信同我报平安,半年之后,连原本的手机号也彻底换掉了。”
“鱼儿从小懂事要强,从不惹事撒娇,有苦自己咽,我便真以为他无坚不摧。从前总觉得他性子阳光豁达,就算一时受挫也能自愈,哪想到他心里能那么藏事儿。”
虞母发出一声喟叹,“或许,他是怕我怪他,不敢回家。”
季章州的心像是绑住了一块巨石,被生生拽住不停地往下坠。
孙文杰以资助疗养为名软禁虞时、强行施以非常规治疗。
而虞时的母亲却被对方伪善的面目蒙在鼓里,满心感念恩情,全然不知虞时这两年熬过怎样暗无天日的囚禁与折磨。
害怕虞母受不住打击,季章州并没有把这些宣之于口,只能慢慢松开攥紧的手:“阿姨,虞时只是忙于工作,疏忽了您。您看他现在不是一有空,就回来看您了?”
说话间,季章州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一道身影。
虞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静静倚在楼梯扶手上,身形清瘦安静,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注视着他和母亲。
大概方才的谈话,已经被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季章州瞬间乱了心神。
他收敛起所有对孙文杰的愤怒,只剩担忧。
虞时本就深陷抑郁、心境脆弱,刚刚脱离阴影,此时听见这些,很容易再度被负面情绪裹挟,加重病情,坠入低谷。
他害怕虞时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又会被这些旧事刺痛、反噬。
“虞时?你怎么下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紧张太过直白。
虞时抬眸望他,眼底没有流露出崩溃、低落的颓态。
他轻轻摇了摇头给了季章州一个隐晦的眼神:别让我妈多想。
恰好此时,虞母记起要准备晚饭,抹了把脸,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瞧我这记性,该做饭了。我记得,你喜欢吃鱼的,今天家里没有,我得出去买一条。”
说着,她双手在裤边上随意蹭了蹭,背上背篓就要出门。
季章州愣怔片刻,从担忧中抽离而出,转身立马上前阻拦:“不用的,阿姨,多做些虞时爱吃的吧,他惦记您的手艺很久了。”
“也成,今晚还是做他最馋的红烧肉。”说着,虞母眼前一亮,又兴冲冲地准备去翻家里的五花肉。